枯枯戮山后山的观景露台，是基裘多年前一时兴起命人修建的。白色大理石栏杆，精心修剪的攀援玫瑰，几张铺着软垫的躺椅，以及一个永远备着茶点的柚木小几。午后阳光斜斜洒下，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色。

缇尔妲就躺在其中一张躺椅上。她闭着眼，银白色的长发散在颈侧，身上穿着丝质的象牙白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精细的暗纹。手边的小几上，空着的骨瓷茶杯里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茶汤，和几片舒展的玫瑰花瓣。她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享受午后闲暇的贵族女子。

伊尔迷走过来时，脚步很轻。他同样穿着常服，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苍白却线条清晰的小臂。他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缇尔妲。

世界可能明天就毁灭，黑鲸号可能驶向无法回头的深渊，卡金的王子们正在互相撕咬，暗黑大陆的阴影无声蔓延。但在这里，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伊尔迷，一种事情尽在安排之中的掌控感，与一切随时可能崩塌的虚无感，奇妙地混合在一起。

就在这种混合的略显荒诞的心境下，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不是战略分析，不是风险评估，甚至不是那些关于野心和权力的讨论。是一些更不知所谓的东西。

“姐姐。”伊尔迷声音平稳地开口。

缇尔妲眼睫颤了颤，没睁眼，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晒太阳晒到骨子里的慵懒。

伊尔迷也不在意她是否睁眼，他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又带着一丝罕见的可说是直白的别扭。

“我在想，虽然我已经得到了很多认可，父亲的，家族的，甚至某种程度上你的，但我发现，我还是会想要一些别的东西。”

缇尔妲没反应，呼吸绵长，似乎睡着了。

伊尔迷继续说了下去，逻辑清晰，却内容荒谬：“比如，你的偏爱。是更没道理的那种。像你对母亲那样的不忍心。是那种，明知道索取某种情感反馈会让自己愉悦，却因为不想让对方真的难过而选择克制的矛盾。”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词。那个让他觉得复杂，甚至有些耿耿于怀的词。

“我知道这很没有道理。我绝不可能像母亲那样，对你付出纯粹的温情和爱，”伊尔迷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给你的，和想从你那里得到的，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东西。”

伊尔迷侧过头，看向缇尔妲。她还是没睁眼，但伊尔迷知道她在听。

“但就是因为得不到，或者说，就是因为知道那不是我该得到的，反而更想要了，”伊尔迷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冷静的自嘲，“大概是因为，母亲有的，我也想要有。这种想法本身就很不可理喻，对吧？不是突然想要有感情了，而是一种绝对自我中心的自私。”

伊尔迷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等待缇尔妲的反应。但缇尔妲只是静静躺着，呼吸平稳，仿佛他只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气。

“正好，”伊尔迷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荒谬感，“其它事情一切顺利。黑鲸号的安排，家族的事务，我扩张中的网络……都按照计划推进。所以，我才有空闲坐在这里，产生这些毫无意义只会浪费时间的念头。我想证明，不，也不是证明，就是想说一说。当然，我不会真的做什么。我知道那不可能，也没必要。”

伊尔迷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某个堵了很久的软绵绵的疙瘩吐了出来。

“给我拿杯花茶，伊尔迷，”缇尔妲终于开口了，眼睛还是没睁，一贯冷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被阳光晒透的慵懒，“要加蜂蜜的。”

她根本没去理解偏爱和不忍心的复杂含义，只是捕捉到了伊尔迷有话要说这个核心信息。至于内容？随便吧。反正听起来不像要立刻让她去杀人或者改变现有安排。只要不真的做什么，随他说去。

伊尔迷怔了一瞬，随即失笑。他起身，走到小几旁，熟练地从保温壶里倒出温度正好的花茶，舀了一小勺琥珀色的蜂蜜搅进去，然后递到缇尔妲手边。

缇尔妲这才慢吞吞地睁开眼，坐起身，接过茶杯。她小口啜饮着，热气氤氲了她锋锐的眉眼。喝了几口，她把杯子放回小几，重新躺下，眼睛望向天空，眼神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