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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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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裕昌正亲手拎着陶壶烹茶。

他不过刚过而立之年,尚未娶妻,素日里独居草庐,青衫布履,通身皆是经史子集浸出来的清峻骨相。

可谁又想得到,十余年前,眼前这位名动郢都的书院山长,不过是西市肉案前挽着油渍围裙、日日守着一口滚沸卤汤苦读残卷的落魄汉。

若非当年那位初露锋芒的国公府小世子力排众议,将他自屠沽市井中捞起,推他入国子监、送他登科及第,大盛文坛便不会有今日的赵裕昌。

知己知彼,互为伯乐。

只可惜,十载风刀霜剑,将当年并辔论道的两个年轻人,生生磨成了殊途异道的两截残刃。

“赵兄,别来无恙。”

清冽、低回,又浸着几分经年旧疾熬出的暗哑。

竹影斑驳摇曳,一人缓步自幽篁阴翳中踏出。

金冠束发,玄底织金的四爪云蟒袍压得肩头平直凌厉,腰间佩着一柄冷铁吞口的凶刃,余晖掠过刀镡,森森寒气直逼人目。

那张脸生得极为俊美,薄唇斜飞,肤色冷白似玉,只是眼底常年聚着一层洗不脱的暴戾与阴鸷。

十数名墨衣玄甲的缇骑如魅影般悄然散开,绣春刀鞘贴着腰侧,沉寂无声地隐入林中。

赵裕昌执壶的手稳如磐石,滚水冲入陶碗,激起微苦的茶雾:“这形中书院乃是清静治学之地,你这一身的血腥气,怕是要惊扰了檐下尚未写完的朱墨文章。”

裴谦走入草亭,袍角拂过石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先生当年在西市肉铺前同我分食那一碗卤肉时,可曾料到,那个吊儿郎当舞刀弄枪的浪荡子,会成了今天被局势和权势吞没的行尸走肉?”

赵裕昌放下陶壶,抬眸静静看他。

他心道,那也是权势滔天的行尸走肉。

眼前这权倾朝野的疯子,曾是他最钦佩的知己。

他是君子,行的是圣贤王道,寄望于教化天下寒士以抗门阀;可裴谦早已被这吃人的朝堂逼成了恶鬼,选的是以杀止杀、身化修罗的绝路。

“我不知你是怎的了,外人皆道你嗜杀擅权,我当你是在深渊边缘忍气吞声、结网韬晦。”赵裕昌长叹一声,语气苍凉,“可我早就同你说过,怀刃自守,刃太利……终究先割自己的心脉。你从前亲口跟我说,天下之大,自当如一叶扁舟,浪迹河海山川之中。你我当年立誓澄清玉宇,却不知如今的你会变成这副模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裴谦眼底闪过一丝锋利的冷芒,指尖沾了泼洒的残茶,在冰冷的石桌面上狠狠划下一道贯穿南北的裂痕。

“古有桑弘羊奏请盐铁官营,言道:‘夫盐铁之利,所以佐助边费,建立武备。’这是祖宗定鼎社稷的脊梁血脉。可如今大盛的万里盐场,三成利薄如纸充作国帑,七成重利进了私囊。边关的明光营将士啖雪啃皮,江南豪绅挥金如土,全然不顾城外饿殍遍野。裕昌兄,你叫我如何安然处之。”

赵裕昌指尖微微发颤。他深知裴谦所言皆是泣血的实情,可他更知那条路的尽头唯有万劫不复。

“所以你就能草菅人命,拿着难民的命当投名状?”

赵裕昌步步紧逼,可是他眼眶有些发酸,模糊视线的是经年愁苦的滂沱大雨。

“所以,你偏要挑安楚。”赵裕昌望向山道尽头,“她一孤苦无依的女子,此处无根无基,你借着书院,要把她拽进郢都这油锅里,是何居心?”

“因为唯有她,生着和我一样的心。”

“你的心,是苦涩的、污迹斑斑的,她只是一个可怜人家的单薄女子。”

“那你真是小瞧她了。”裴谦笑出了声,从袖中抽出一叠泛黄的拓稿,指节在那句“人不治,盐不治”上摩挲,如同是抚上了心上人的衣角,“这朝野上下读死书的废物车载斗量,她恨这踩死人的世道,更贪恋往上爬的权柄。这等人物,我只要她能活着,只要一条命在,便能将郢都掀个底朝天。”

“立‘女学官’并非什么难事,你看,家姐不是位列朝臣了么——圣上要凿开门阀把持仕途的死局,让这样的女子入仕,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裴承影!”赵裕昌直呼其字,清俊的面容上隐现薄怒,“她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姑娘!你这是在逼她替你挡名流望族的刀!”

“天下作弈,从无妇人之仁。局已布下,我们都身在其中,无处可逃。”裴谦冷笑一声,眼底毫无退意,“还不出来么,阿楚。”

林梢碎响,素布裙裾摩挲石阶的声音自亭外传来。

两人谈话骤止。

山风卷起水雾,安楚步入亭中。

她一身素净青衫,云鬓高束,即便周遭隐着森然缇骑,神色依然如霜雪覆松,未见分毫惧色。

赵裕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裴谦却已敛起方才的失态,斜倚着石栏,长眸微眯,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周身巡视。

“小人安楚,见过赵院长,见过楚国公。”安楚敛衽行礼,举止端方,完全看不出她的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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