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官驿来报，郑大人突感不适，请了大夫来看，需将养一日。

待两位钦差再次到州府衙门时，他二人的不快、不适几乎已消失殆尽，但对岳恒来说却正好相反。

“岳大人，这次的案子事关重大，我和钱御史商量了，需得尽快给朝廷一个交代。因此昨日我和钱御史已联名上书，向御史台和刑部禀明了实情。”郑大人说话时神采奕奕，与岳恒昨日特意去探望的那个卧病不起的人截然不同。

也没想等岳恒来问，郑大人自己又接着往下说。

“盗卖官粮、贪贿，且数额近百万贯之巨，实乃罪大恶极，一个六品通判犯下此等滔天大罪，必将震惊朝野。此事乃刘平一人所为，我们已将他所有罪行悉数列明，并请朝廷将抄没家财的一半和全部存粮用于赈济安州的旱情，另一半收归国库。至于刘平，虽已毒发而亡逃脱罪责，但非开棺戮尸不足以抵消其罪孽。如此，既解了安州的燃眉之急，又彰显天理昭昭。”

一字一句地咀嚼完郑大人说的话，岳恒心中大为恼火，却无法发作。

他二人是钦差大臣，的确可以不与自己商量便向朝廷禀报案情。

但昨天称病一天，今天就说已经联名上书，分明就是有意拖延时间，想好了办法要封自己的口。

幸好郑大人没说刘平是服毒自尽，否则岳恒立刻便会上书参劾他。

钱御史和郑大人看岳恒脸色阴晴不定，互相对望了一眼。

抄没的刘平家财分一半给安州赈灾是他们想了许久之后才想好的，其实也是给岳恒一个台阶，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

如果真查到市舶司头上、查到“杨高”头上，他们两个主办钦差今后在朝堂中也是举步维艰了。

显然岳恒不买钱郑二人的账：“二位钦差尽可以上书，但州里的事务我也需如实向朝廷上书，也得给吕大人一个交代。”

二人不置可否，他们昨天已经六百里加急把文书送往京城了，等岳恒的上书到吕安那里，御史台和刑部也已经定案，想翻案没那么容易。

因此既使抬出吕安，他二人也不过觉得岳恒虚张声势。

“当然，正应如此才是。”钱御史回道，“不过我和郑大人既已向朝廷禀明案情，也当尽快回京复命。我们商量过了，明日一早就启程。”

只要他们两人一走，即便以后岳恒还能查到其他线索禀明朝廷，那便与他们无关，那些人要追究也追究不到他们身上。

刑部的人搅浑水、明哲保身，岳恒其实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只是御史台的官员竟也不愿、不敢出声，着实让他失望至极。

“好，明日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能来送两位大人了。”

林晏靠在床头看账本。

前几日他被抓得突然，生意上的事务根本来不及交代，好些事情原本都得他决定了之后才能做，大掌柜们不好自作主张，只能去见江琪。

江琪既要去牢里探望林晏、带人整理林晏所说的行舟笔记送给岳恒，还要照顾林赟，生意上的事也无法尽心去做，林慈便自告奋勇和她一起分担。

这几日的经营笔记和账本林晏看过，知道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大嫂和小妹自是十分感激且赞赏的。

他想着，或许称了小妹的心意，让她来做生意也不错。

林晏看得几乎快睡着时，永怀却突然来敲门。

“二少爷，刚才护院来报，说是看见岳大人在外面……在外面闲逛。您看，您要不出去看看？”

大晚上的在外面闲逛？林晏甚为不解。

从牢里出来后，即使岳恒不让韩七来嘱咐，林晏也知道可能还会有人对他不利。

他从酒楼的武师里又调了十人过来，加上林家原来的护院共有二十人，这些日子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因此才能早早地就发现岳恒。

正在外头闲逛的岳恒白天生完闷气，又写完了给吕安的文书，跟宋云和白义商量了接着如何查案的事情。

到了晚上胸中还憋着一口气，就说想出来走走，他本来只带韩七一人，但晓寺看他十分郁闷的样子，就一定要跟着来。

也不知怎么的，岳恒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林晏家附近。

第二次经过家门口的时候，门开了，林晏穿戴整齐地从里面走出来：“大人在赏月吗？”

岳恒看见他愣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十分尴尬：“是啊。林老板还没睡？”

大大方方地把门打开，林晏脸上带着了然的笑：“如此良辰美景，我也睡不着，大人要不进来院子里，一边品酒一边赏月？”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岳恒从善如流地进去了。

韩七、晓寺、永怀三个人在门里门外互看几眼，到底是无话可说。

跟着林晏进了门，岳恒才想起来林家还有女眷：“令嫂和令妹？”

“她们住在东边，这个小院就我一人住，不打紧。”

院中有张石桌，林晏引着岳恒在桌边坐下，又命人点了灯，上了一壶酒、几碟小菜和几碟点心。

他两人在院中坐，韩七、晓寺和永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廊下坐着。

给岳恒斟了满杯，林晏暗中给自己只倒了半杯：“大人真是来赏月的？”

欣赏了一阵月光下莹白的那双手，岳恒无奈：“林老板是明知故问？”

林晏明白了：“那定是有烦心事？”

“的确有两件。”岳恒自顾自地端起酒喝下半杯，又放下杯子长出一口气，没过一会儿又拿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也喝了。

又给岳恒倒满酒，林晏不急着问，倒是幽幽地叹了口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林老板是在笑话我？”

“不，”林晏举起酒杯敬岳恒，“我是劝大人，为乐需及时。”

说完笑着将杯中酒喝尽。

看着林晏，岳恒自己也笑了，喝了林晏敬的酒。

两杯酒下肚却觉喉咙更加干渴。

“大人愿意说说你的两件烦心事吗？”

“第一件不过是些朝堂中的俗事，今夜美景美酒，又有林老板相陪，何必让那等不堪之事扰了兴致。”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岳恒半眯着眼睛看着林晏，“第二件，似乎无从说起。”

见岳恒一直盯着自己看，林晏有些不自在。

他觉得面上发烫，也不知是不是喝酒的缘故。

不过两件烦心事，却都不肯说，林晏实在想问你是不是来消遣我的。

放下酒杯，岳恒的眼睛似乎更加炙热：“林老板呢？你就没有什么烦心事？”

“我吗？”林晏一边倒酒一边摇头，“没有。”

“人活一世，竟然连一件烦心事也没有，林老板倒是让人羡慕。”

“大人怕不是觉得我没心没肺？”

“不，我从没这么想过。”

看岳恒又喝了一杯，林晏便推了一碟点心到他面前：“喝酒伤身，大人慢着点，吃点东西。”

不过岳恒好像是越喝越烦闷，几口吃掉了一个点心又开始闷不作声地喝酒。

林晏无法，只得让永怀再拿一壶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