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淡笑,居高临下道:“那么,带路。”
黑影悄悄觑她。
它不敢正大光明地看她了,它闭上它面向她的眼睛,只发着呆看她蓬松裙摆,往上是纤细腰肢,往下是细白小腿。
黑影:“……”
它的内里在痉挛,它很想呕出些什么,但流了太多血,不能再浪费了,撕咬她的部分知道不自量力,自顾自离去了,它在欲.望干涸的海床上爬行,拼不出个清晰的东西南北。
有东西抵着它脖子,她不高兴?
“不动,你不是真心带路的吗?”她说,似乎是笑着,声音却冷。
黑影的全部都缩了一下,它还什么都不明白,但开始知道畏惧,皮抱着肉,肉抱着魂,通身发紧,血淌得更欢。
它想,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它不死心地,悄悄看她。
对上她灵秀面庞,雨水流进她润亮的眼,流经她弯起的唇,她面色沉冷。
黑影僵滞。
食物。不。敌人。不。主人?
破碎的意识、破碎的语言,它不通书到用时方恨少的道理,它的一切常识来自吃人前食物的哀鸣,它从前认为那些散乱的碎片跟它的饱嗝一样毫无意义。
它没想过它有一天会用得上。
怎么求她才行?怎么才活得下去?
舔她的脚吗,磕头吗?哀求吗?说我很有很多钱吗?说我家里有老人吗?
食物的声音钻进钻出,黑影哀声不迭。
对,带路。
给她看食物,黑影用力想过了,终于在死前想起,它是留了点食物的,它还是有东西剩给她的。
虽然她看见只会更愤怒。
——那都是它吃剩下的。
黑影绝望地扭动着,往它印象的方向爬。
混沌中一切也该死,唯独它该长命百岁,活到海枯石烂,它要应付掉这个,它要活下去。
陈西又将缚灵索绕上它脖子,收起它手脚,弯身托起它:“好了,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黑影一歪头,指向东边。
雨将它本就光亮的头擦得愈发明亮,血将它狼狈的身体抹得愈发狼狈,它流着血,它身上有五个洞在流血,它同时也在哭,像个孩子发出落地以来第一声啼哭,它不想流眼泪但这个控制不了,它身上足有一百双眼睛在流眼泪。
黑影的巢在地下。
外头瓢泼大雨,下水道很清静。
脊椎骨、头骨、盆骨,黑影吐了一地人的刺。
这巢里到处是这些。
黑影自觉剩下的这些称不上食物,绝不够她大快朵颐,只在角落抽泣,阴鸷地编着寿与天齐的梦。
陈西又看过骨头。
咔哒、嗒。
她走向黑影。
这脚步声像往黑影头上踩,黑影往角落贴了又贴,哀哀叫起来,这下天不在下雨,它在下雨了。
“劳驾——”陈西又拽着缚灵索,垂眸睨它,“告诉我是谁造的你?”
她摊开左手,指尖勾着个殷红项圈,项圈里侧有内刺。
“你有兄弟姐妹吗?”她问。
黑影激烈地发表了百字演说,或许是咒骂或许是辩驳。
她淡漠听,唇瓣微弯,眼中了无笑意,将缚灵索一点点收紧,扼着它细瘦脖颈轻声:“你这样我不明白,再努力一点,你可以说出人话的,对不对?”
黑影用力去听懂,以头抢地,怪异地重复着:“兄弟姐妹,兄弟姐妹!兄弟姐妹?”
鹦鹉似的,但比鹦鹉更不适合说人话。
它委实不聪明。
陈西又歪过头。
“不明白这个词?那,”她将项圈放在它头顶,她轻声细语,近乎诱哄,“这是谁的,谁给你戴上了它,谁又为你摘下了它?”
黑影蹲了很久,她听得见它体内翻搅的思考。
——薄的、浅的、冒着简明粗暴的泡。
提起它晃一晃,是无知无畏无善无恶的水声。
它终于听懂这一句。
头往下水道里侧看,它说:“&!”
陈西又从地上捞起它,一面顺着它的鸣叫走,一面用一条毛巾擦着它,末了用绷带勒住它,替它止了血。
她至少擦干了它五十双眼睛的眼泪,黑影仿佛庆幸,仿佛困惑,也仿佛得意忘形,兀自咕噜个不停。
“嘘。”她说,冰凉而柔软的声色,像棉花糖洒了玻璃碎。
黑影被那玻璃扎着了,窝在她怀里,噤若寒蝉样子,乖巧得像个死物,除了带路只一声不吭。
她带着它走了很远、很久,直至一切声音也消失,周遭莹莹泛蓝,她迈入一处阵法,隐秘术法划刻满墙。
她辨认着、拆解着,无声轻笑,神情冷冽。
——她终于是找对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