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爱那一瞬密不透风的观察,便放纵她去问陆十叁如何了。
“没有什么的,姐姐。”陆十叁答,头不曾偏离,仍是站着,久久伫立,痴痴看神像。
苹果瞥一眼,收回视线——他对陆十叁没有安排,不死就行。
画完了,苹果拿起看了看,揣进怀里,口头道:“没收。”
“用不上吗?”她问。
虽如此问,她也不反抗的。
苹果心下有点喜欢,但又有点讨厌,说不清,只笑一声:“用得上,但他配不上。”
遂提笔往纸上画了个圈,画完往神像一贴,无事发生。
苹果踹神像一脚:“少装。”
“好像没装哦殿下,”她轻笑,“它动不了,咦?”
话音刚落,神像面上有道阴影蠕动了下。
陈西又歪着脑袋看了去,对上神像红棕色的、低敛的眼珠子,一脸花哨妆容下,那眼珠像道活的伤,迟疑问:“……它是活的?”
苹果又踹一脚:“活着就动一动,少耽误时间。”
陆十叁忽然出声,他说:“嘘。”
发出点风一样的声音,驱赶什么,招揽什么,却是静一静的意思。
陈西又听了听:“怎么了?”
陆十叁看她。
低垂的眼角,似有些许可怜,睫毛乱糟糟,给目光沾湿了,往下耷拉着,似乎戳着眼睛,他稀奇地望着她。
奇异的是,这样混乱了,她依然有空对他笑。
陆十叁觉得她不如前一个是有原因的。
那人从不笑,从不对他说话,从不捉了谁念书,他将人捉走就是要用,就像杀鸡,割开脖子放血,烧一锅热烫的水,热热地拔掉毛,在新鲜的生禽味道里刨开肚子,掏出来不要的,甩远一点,剩下的鸡会吃,他谁也不浪费。
一整套下来,就像回去。
也不知道回哪,总之回得去。
新拜来学堂的弟子,回不去家里,哭着想家,说要杀鸡,分管学堂的弟子耐不下哭求,往宗里拎了活鸡。
那弟子热络地抱着鸡,温顺地将脸贴在鸡蓬松的胸羽上,一下下梳着它背毛。
似乎家中经营养殖业。
于是乡愁于她是一把寒锃锃的刀,她杀着鸡,和蹲在角落躲清静的陆十叁说话,像招认,思念从她话里孵化出来,慌乱地在地上走,跑远了。
她将鸡杀了。
熏腾的水汽里头,闻着鸡血、羽毛死去的油脂味道,眯眼显出餍足神态。
她的思念因那公鸡的死不瞑目偃旗息鼓。
陆十叁望着那鸡,杏色的头,烫得没一点血色,鸡冠的褶皱歪到一边,有点红了,像熟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本就该是红的。
那弟子停上一停,耸着鼻子,醉在那和颜悦色的乡愁里,而后兜起鸡毛,将鸡送去后厨。
当天吃了鸡汤。
晚一天,她做了毽子。
有弟子偶然提起,说她夜里抱着毽子睡。
陆十叁大约知道她会怎么抱,将头埋进去,像啜泣也像微笑,抚摸它的毛,就像那天她抱着那只活鸡。
他有点羡慕。
羡慕那鸡。
命运将它放在一个现在该活和现在该死的轨道上,并当真公正地执行到底,不曾反悔,不曾将他抓到书案前,问它你甘不甘心,你的一辈子是个错误你现在要纠正它。
他反刍着所谓正确错误,盯着书桌听讲。
想着错误吗?对既定的一切感到满意并不加反抗是一种错误吗?
大公无私的道理像从他身上跨.骑过去,于是作为不够正确的样本就像被劈开一样。
对用语言阐述感受和事实感到厌烦。
对思想本能地憎恶。
因为是凶手。
灌顶的长老扬长而去,留他一脑袋垃圾。
语言拖着常识土匪一样闯进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将他的平静无知杀死了。
那些杂质硌得他很痛苦,但居然不许他自行剔除。
陆十叁发心认为,当下才是错误。
所以那人来问“要不要和我去见个故人?”时,陆十叁点了头。
随便谁也好,不要留在这。
他要离开,他要回去。
离开人皆知晓的正确,回去他一无所知的命运,回到他死亡和存活一样无意义的、泥泞的宿命里。
这是他的自我实现,但他们管它叫自.杀。
管折磨他的一切叫救赎,陆十叁觉好苦,五脏六腑在蠕动,口水流得很恶心,哪哪也凉、无处可依,舌头底下是个奸细,身体是犯案现场,而凶犯从未离开,没日没夜地在他脑中高歌。
——文明的歌。
没人管管吗?
他被文明侵.犯了。
陆十叁虔诚仰视神像,它滑稽的可笑的柔美的凶残的面庞低垂,直视着他——
您会管我吗?
您会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