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初照循声抬起眼帘看向出言想要帮助他的外国人。
对方的笑容总是温和有力的,常常太过热心,显出可笑的理想化。在遇到对方之前,江初照的身边是没有这类人的,因为大家和他一样,在不完美的现实社会中生存。Chevalier却像那种生活在美好世界中的人,这种美好并不是指对方从未遇到困难,而是一种温和的成长环境,这种环境让对方坚信“好人有好报”“付出必定有回报”等正向信念。而江初照则相信“坏人坏事不一定被揭穿”“必须考虑最差的情况”。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不舒服了。
“你还要忙吧,不用了。”江初照看得出伊利亚德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伊利亚德沉吟片刻,“可以明天再做,你的事更重要。”
“为什么?”江初照下意识问,问完才觉得不合时宜,他怕听到暧昧的答案,虽然他不认为伊利亚德有这样的想法,但万一是的话,他要怎么应对呢?
但伊利亚德的回答并不暧昧,“帮助别人要及时,有时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知为何,江初照被这句话逗笑了。伊利亚德也露出微笑,“那么,现在可以说说看了吧?”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不好再藏着掖着。江初照和伊利亚德移步到阳台,关掉客厅的灯,只借邻居和楼下路灯的光照明,然后拉开窗,任由夜风扑在脸上。
“我妈一直希望我结婚。”江初照的眼睛还微微发红,只是昏暗处看得不太清晰,伊利亚德只能看见他眼中的微光,那一点光芒在黑暗中清晰而动人。
“如果你见过她,你就会发现他和小区里随处可见的大妈没什么两样,爱穿深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衣服,喜欢金首饰,喜欢八卦别人。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
“但是,你可能无法想象,她和我爸从十四岁就恋爱在一起了,直到二十一岁结婚,次年生下我,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在一起,是旁人倾羡的完美爱情。”
伊利亚德确实不太能想象,因为在施尔特斯,许多平民夫妻都是如此长久相伴,只有贵族们才有私情新闻。但他没有打断江初照,而是微微点头,嗯了一声,让江初照继续讲下去。
“但结婚或许真的是爱情的坟墓,至少对于她来说,这句话应验了。生下我后,我爸的工资难以负担家里的开销,于是去了外省工作,她不仅要工作、照顾我,照顾奶奶,还要面对我外公外婆——也就是她父母的冷眼。她家境况不错,但我爸家很穷,外公外婆一直反对她嫁给我爸,但为了爱情她还是嫁了。
“生活的操劳、我爸的离开,很快磨光了她对爱情的想象,她几次想离婚,但最终出于各种原因撑了下来。我猜最大的原因是她生性要强,不想回家被父母贬低吧。”
伴随江初照的讲述,一个执着的女人形象在伊利亚德的想象中站起来了。
“因为我从小和她在一起,我最亲近的人就是她,所以我小时候很相信她,直到我慢慢长大,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我在学校里遇到一点事,感觉很难过,想要得到她的安慰和鼓励,但是她教育我不该做多余的事。”
“……”伊利亚德忍不住看了江初照一眼,发现江初照没有异常,便又把视线移回对面楼,对面四楼有一户正在放电视剧。
“虽然我成年后发现那件事确实做得很傻逼,但当时的我完全呆住了,不敢相信她会这么说。最糟糕的是,她还从我的讲述中,猜到我是同性恋。
“当时我否认了,她没有多追问,但是大学毕业后她发现我没有谈女朋友,就开始催我相亲。相亲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不知道。”施尔特斯并没有这个词。
“就是以结婚为目的地认识别人。我不想相亲。”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改变过她的观点,而我也不能改变我是一个gay的事实。今天她居然装病骗我回去相亲,我不知道她为了让我结婚,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沉吟许久,伊利亚德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既然她无法改变,那么只能你改变,比如让自己的情绪不要受到她的影响。”
江初照嗤笑一声,“说得轻松,我怎么可能不被她的话影响?”
想要帮助对方的骑士沉默了。江初照察觉这句话太尖锐,转而道:“不过没关系,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如果无法改变,那么也许我们会习惯矛盾。”
聊完两人分开,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江初照仍有些低沉,但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过了两天,伊利亚德察觉有视线在窥视他和江初照。
研究员主动现身了?
但对方只是窥视,没有行动。
伊利亚德决定按兵不动,照常做任务。然而第二天晚上他出门走出景鸿小区时,一个中年女人拦住了他。
“你和江初照是什么关系?”
女人约莫四十出头,脸上的皮肤因为中年发福有些松垮,化了浓妆,一头烫出来的棕红小卷发,穿黑纱长裙,戴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和珍珠耳饰,挎着一个造型很好的包包,皮肤也保养得很好,几十岁看着和十几岁似的,但是神态急躁而苦闷,看起来有点可怕。
类似的中年女人伊利亚德看过许多,但他没在景鸿小区看见过对方,更对对方的来意表示困惑,反问:
“您和江初照是什么关系?”
中年女人道:“我是他妈妈。”
伊利亚德仍然不懂她的来意,“所以你为什么要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妈妈!”
因为是母亲,所以可以越过江初照了解他的人际关系。伊利亚德理解了她的意思,道:“江初照是大人了,您不应该管他和谁交往接触。”
但赵屏只捕捉到她想听的词,“交往?!你真的是他、他……!”
伊利亚德突然懂江初照的感受了。他想为江初照说点什么,于是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说:“我是他的室友,也是他的朋友。您关心江初照,江初照会开心的,他很爱您,也很在意您。”
赵屏没有想过对方居然会说这种话,一时愣住了。
“但如果您也在意江初照的话,请不要继续伤害……”
“够了!”
江初照突然出现,一把抓住伊利亚德的手叫停。
伊利亚德不明白为什么江初照要阻止自己,“怎么了?”
“你说这些做什么,这和你没关系!”
骑士的瞳孔颤了颤。
江初照拉走赵屏,伊利亚德看着他们消失在道路转角的绿化灌木后,没有跟上去。
过了会儿,赵屏率先出来了,看见伊利亚德,瞪了他一眼,挽着包匆匆离开。两分钟后,江初照也出来了,满脸烦躁狠厉,往客来超市走。伊利亚德忍不住跟过去,“你还好吗?”
闻言,江初照停下脚步,转头冷冷地看着他,“我现在不需要关心,谢谢。”
“……”
江初照见他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忍不住道:“你刚才和我妈说的都是些什么,我根本不需要你替我说什么话,管好你自己。”
伊利亚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抿紧唇,握紧拳,最后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江初照进超市买了两包烟,站在垃圾桶旁边抽,最近他在戒烟,时不时想要来一根,但今天放开了抽,居然觉得往日抽惯了的烟是如此刺激呛人,呛得他泛起泪花,不停咳嗽,最后抽了两根就不想再抽了。
事情的起因经过并不复杂。
赵屏最近屡次催婚失败,怀疑江初照有了男朋友,于是偷偷跟着江初照,想找到他的男朋友。没想到还真有个男人和江初照住在一起。
她当即发怒,但是被江初照拉走质问,跟踪行径让她理亏,而两人似乎的确不是恋爱关系,外国男人说江初照爱她在意她,让她的心里忍不住触动。于是赵屏被哄住了,和江初照又吵了一顿也不是很生气,就此离开。
而江初照呢,他恨赵屏太久了,伊利亚德的话于他而言是极大的冒犯,又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对赵屏的恨,除了当场否认,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世间有三字箴言可以解决所有人际矛盾,但箴言的使用是困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