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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鸩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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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元映星凝声道,一字一句,呼吸轻轻,“你如今,是这个家的主人家了,你是我妹妹了,如若我在外边遭遇不测,你就将所有人的卖身契都烧了,给他们银钱,叫他们告老还乡去,剩下的,有多少你拿多少,远走高飞,塞北江南,哪里都好,你走,离开这,再也不要为人奴婢。”

舒儿听到这样一番话,眼眶骤然就红了,她捏着手里那厚厚的一沓子纸,手指尖颤抖起来,似乎是要握不住那些纸张了,下一刻,她毫无预兆地身体前倾,猛地就向着元映星的方向扑将过来。

“——!”元映星一闪身躲开了,面无表情,仿佛很熟练似的,她却早能够预想到这样的结局了,轻松地拍拍手,掸掉了手上的灰尘,那是方才弯下腰去,寻找床底下那些旧箱子的时候,才染上的。

“你,你竟说这样的话!”舒儿整张白净的面庞都涨红了,她提着裙角,不顾一切似的,张牙舞爪地逼进了前来,元映星又是闪身一躲,紧接着忽然绊住了她的脚,趁她摇摇晃晃,这样的不能自己站立起来时,把那一沓子纸接回来,拍在桌面上。

“可以了,这如今都是你的人了,弄丢了一张,也都是你的损失,与我可是没有什么干系的?”

“姑娘你这样胡闹的行径,整座城的小姐,郡主,哪怕是平民家的女孩,也没有这样放肆的!”舒儿气红了脸,拧身就要往外走。

元映星跟在后面点头,她觉得自己倒是很没有看错,毕竟,需要看管一整个家,这样程度的脾气那是一定要有的,否则怎么样去镇住心怀不轨的家伙?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元映星想,穿过这一道银花紫竹的垂花门,就要真正迎接来她们的命运了。

大雨依旧是不停歇的,仿佛一大把一大把的柳荆棘,在不断地地抽打着窗棂,抽打着她们每一个人的心口。她这一边的家丁们都是自己人,究竟是容易调度的,可是阎知寒那一边却是别人家的侍卫,他们父子二人刚刚才闹了翻天,依照男人家的小性子,这是决计不能善了。

元映星想到此处,决意还是要前去照看一番。

她着人去准备蓑衣,带上一把细剑,又叫舒儿往她头顶扣了一顶斗笠,于是就这样水蟑螂似的扮相,施施然出门去了。

雨势没有减小,甚至还较先前更加泼天地滚落下来,元映星的斗笠上面像是点燃了一百只炮竹,就这样噼里啪啦地炸响开来,她扶稳了头顶的斗笠,也不牵马,只身一人前往将军府去了。

街上一个影子都不见,这已是子夜时刻,飒飒然一面鲜红的酒幡,被雨水击打,漂泊在木棱框子上边,已是全然地浸湿了,击打透了,叫人不由得想起一些落在泥里落在雨里同样会消失踪迹的东西。

元映星压低了斗笠,实在不愿继续去想那些东西,她就只这样低着头,在雨中穿行,于是那鲜红的,象征着某些粘稠的滚热的东西的酒幡就这样被她远远地抛在身后了。

将军府所在并不远,元映星赶到时,将军府门前的空地上,一匹马正停在雨里,她立刻飞身跨下来,伸手去牵了那淋了半天雨的可怜的马儿,叫它走进屋檐底下来,也不拴着,希望若是待会生变,好叫它能自己快快地逃命去也。

她自己一个人正了正衣冠,将那一柄细剑藏在衣袖深处,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真是寒凉的,轻而易举贯穿了肺腑,冷透到了她的心底里,冷透到灵魂深处。上一次造访此处,这座昏暗的大宅子,看似繁华喧闹,看似车水马龙,人潮拥挤,络泽不绝,可一到了夜里,它本身的黑暗足以压倒了所有天空当中的晦暗。

元映星仰头瞥了一眼天空,想到人其实是被天施舍了白昼。没有人拥有一整个白昼,那束光,温暖的,照耀着万物的,慷慨的,让所有事物在光束之下招摇,成长,厮杀,腐朽,又新生萌芽,这都是,一切都是它的恩赐,因为这个世界,这一切,原本是属于长久的没有尽头的黑暗,谁也不能够在之中找到一点点这么慷慨无私的光,以至于创造了一整个人类的文明。

元映星攥紧那把剑,而现在,她要短暂地将这些神明授意一般的东西远远地抛弃在脑后了,她要专注于眼前的黑暗,唇边的雨水,以及手中的一抹寒凉。

也只有这寒凉,深深地刻印进手掌了,握得再紧一些了,深深地将它的痕迹与轮廓,将它的粗糙,它锋锐的另一面,曾经无数个手握着它奋勇杀敌的故人们,连带着那么多的灵魂一起,一起流连在眼中的那一刻,也只有这些东西,才能够让她在这个雨夜当中走下去。

将军府正门没有人把守,她不知道是阎知寒进入的时候已经驱散了那些小厮,还是单单在进入的这一个步骤就已经出现了意外。元映星蹲下来,这地面上又没有其他痕迹,即便是雨水不停地冲刷,那血腥气也是无法被彻底洗刷干净的。尤其她的嗅觉远超于旁人,却在这么低的位置都没有嗅到任何气味。

雨水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就这样慢慢渗透进她的骨血里,仿佛是在警醒她什么,但元映星无论如何都要跨出去,无论如何,都要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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