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沁阁的风似乎小了些,檐角的冰棱不再发出凛冽的碰撞声,反而像风铃般轻轻摇晃。苒苒将画轴小心收好,转身时,看见暖玉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轮小小的月亮,而那盆播下花籽的泥土旁,正有一滴融化的雪水,缓缓渗进土里,像一声无声的承诺。
朴水闵点燃了新的烛火,烛光照在苒苒的白裙上,竟泛出淡淡的银辉。她忽然轻声说:“公主,您看,这寒沁阁好像没那么冷了。”
苒苒望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雪粒,指尖的暖玉依旧温热。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轻轻念着:“哥哥,嫂嫂,我在这里,等着花开。”
风穿过回廊,带来些微的暖意,像是从数万里外的故国吹来的,带着茉莉和梧桐的气息,轻轻落在寒沁阁的每一寸冰雪上。
暖玉的光晕在案几上投下浅浅的圆,苒苒将画轴里的茉莉花瓣小心夹进丝帕。朴水闵端来新沏的热茶,茶盏里浮着几粒从故国带来的雪莲子,水汽氤氲中,竟隐约映出刃雪城的轮廓。
“公主,您看窗外!”朴水闵忽然低呼。
苒苒抬眼,只见寒沁阁的庭院里,昨夜撒下的冰兰花籽竟冒出了细小的绿芽。那些嫩芽顶着透明的种壳,像裹着一层月光,在雪地里倔强地舒展着。暖玉的光晕恰好落在嫩芽上,让那抹绿显得格外鲜活。
“真的发芽了。”苒苒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贴着窗棂,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生机正从泥土里钻出来。她忽然想起曦风哥哥的极鼠图腾,听说极鼠能在最深的寒冬里找到埋在地下的种子,就像此刻,这些花籽在数万里外的异乡,竟也能冲破冻土。
正望着,远处忽然传来金乌的啼鸣。那声音洪亮,穿透风雪,带着太阳神殿特有的威严。朴水闵脸色微变:“是太阳神的金乌信使。”
苒苒转身时,一只三足金乌已落在孤茗宫的殿前,它的羽毛泛着火焰般的光泽,落在雪地上,竟融化出一圈小小的水痕。金乌嘴里衔着一枚赤金色的请柬,上面印着太阳神殿的图腾——展翅的金乌与燃烧的烈焰。
“太阳神帝俊请您去卧龙大殿赴宴。”金乌化作人形,是个穿着赤红短打的少年,眉眼间带着火焰的热烈,“说是火羲公主特意备了些暖身的吃食。”
苒苒接过请柬,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纸页,仿佛能听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她想起易阳欣儿的火翅,想起她赤红的长裙,那位被称作王母娘娘的女子,总是在威严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苒苒将请柬放在案几上,暖玉的光晕与请柬的金光交叠,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暖意。
朴水闵忙着为她整理白裙,轻声道:“公主,要不要带上那枚暖玉?听说卧龙大殿的火石地砖虽暖,却不及这暖玉贴身。”
苒苒点头,将暖玉塞进袖中。指尖触到玉面上的梧桐街刻痕,忽然想起九骑士临走时说的话。王骑士阿良沉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太阳神虽威严,却极重情义,您不必太过忐忑。”
走出寒沁阁时,雪已经停了。广寒宫的琉璃瓦上积着厚厚的雪,在初露的阳光里泛着刺眼的光。远处的太阳神殿像一颗悬浮在天际的火球,数万里的距离在此刻仿佛被缩短了,能隐约看见卧龙大殿的飞檐上缠绕的火焰。
行至半路,忽然看见前方的雪地里站着一道赤红的身影。易阳欣儿穿着拖地的红裙,身后的火翅收了大半,只余两对小巧的翅尖泛着暖光。她看见苒苒,便笑着迎上来,金冠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月神妹妹,我猜你定是步行过来的,特意在此等你。”
“有劳姐姐。”苒苒微微颔首,看见易阳欣儿的裙摆扫过雪地,竟留下一串浅浅的绿痕,像是春草在雪下探出头来。
易阳欣儿忽然拉起她的手,她的掌心带着火焰的温度,却不灼人。“你袖中藏着什么?这般温热。”她笑着挑眉,凤眼弯成好看的弧度。
“是哥哥送的暖玉。”苒苒轻声道,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想起曜雪玥星的冬天。
易阳欣儿牵着她往前走,火宫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乐声。“曦风王子倒是细心,”她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暖意,“不过这太阳焰星的春天,可比暖玉管用多了。”
苒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路边的积雪里,竟冒出了点点新绿,像是谁不小心撒落的翡翠。她忽然想起嫂嫂画里的茉莉花田丘,想起那些在雪地里顽强生长的花籽。
“你看,”易阳欣儿指着天边,太阳正从云层里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反射出万千光点,“雪快化了。”
苒苒望着那片金光,忽然觉得袖中的暖玉也不那么重要了。她想起寒沁阁墙角的雪莲,想起那些刚刚发芽的冰兰,想起哥哥白袍上的月光,想起嫂嫂画里的浪涛声。
卧龙大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殿前的广场上,冰雪正在阳光下消融,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地砖,像沉睡了一冬的大地终于睁开了眼睛。
苒苒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冰雪消融的清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从数万里外的故国飘来的,带着梧桐街的风,带着茉莉花田丘的暖,轻轻落在她的心头。
易阳欣儿握紧了她的手,火翅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走吧,殿里有刚炖好的雪莲汤,是你哥哥托鹤羽仙人送来的雪莲子。”
苒苒点头,跟着她往前走,白裙的边角扫过正在融化的雪地,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像一行写在大地上的诗,温柔而坚定。
卧龙大殿的门轴转动时带着金石相击的清响,扑面而来的暖意让苒苒下意识拢了拢白裙。殿内的火石地砖泛着温润的红光,梁柱上缠绕的火焰像流动的金带,映得易阳欣儿的红裙愈发鲜亮。她身后的弄玉和端怀正往玉案上摆汤碗,白瓷碗里的雪莲汤冒着袅袅热气,浮着几粒饱满的雪莲子。
“快坐。”易阳欣儿引她到靠窗的位置,那里能望见殿外消融的积雪,“这雪莲子是曦风特意让人从曜雪玥星的冰湖里采的,说你从小就爱喝这个。”
苒苒坐下时,指尖触到冰凉的玉案,却被旁边炭盆的热气烘得渐渐暖了。她望着碗里的雪莲,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在碧雪寝宫为她炖雪莲子的模样。那时他总嫌侍女炖得不够烂,非要亲自守在铜炉边,白袍的袖口沾了雪水,却笑得眉眼弯弯:“苒苒再等片刻,等莲子炖出芯来,才最是清甜。”
“月神妹妹尝尝?”易阳欣儿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只见火羲公主正用银勺轻轻搅动碗里的汤,火翅的光晕落在汤面上,漾起细碎的金纹,“这汤里加了我烈焰独角兽的灵火,喝下去能暖到骨子里。”
苒苒舀起一勺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雪莲子特有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她忽然注意到易阳欣儿的方唇上沾了点汤渍,像落了颗小小的金珠,便从袖中取出朴水闵绣的月桂手帕递过去。
易阳欣儿接过手帕时,指尖轻轻顿了一下:“这针脚倒是细密,像你们冰雪之国的雪,看着冷,实则藏着心思。”她擦过唇角,忽然笑了,“说起来,帝俊昨日还念叨,说寒沁阁的炭火该换些好的,让秦弘基的鹰族去寻些雪域深处的暖炭来。”
提到太阳神,苒苒的脸颊微微发烫。她想起那位身着紫金玄衣的王者,褐金的深瞳里总像藏着雷电,可上次在广寒宫偶遇,他却弯腰拾起她掉落的玉簪,指尖触到她发间时,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月神的饰物,该配更暖的光。”
“他那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却记着事。”易阳欣儿喝了口汤,忽然话锋一转,“前日我去看金芙儿,她正给曦风绣护心符,说北边的冰雪又厚了几分,怕他练冰凌术伤了元气。”
苒苒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嫂嫂金衣上流动的金光,想起九骑士说她种的金莲开了第一朵。那样尊贵的女子,却会为夫君亲手绣符,想来哥哥在刃雪城的日子,定是被暖意包裹着的。
正说着,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太阳神帝俊穿着紫金玄衣,袖口的麒麟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身后跟着冰火麒麟王子西烨,那位半冰半火的守护者目光落在苒苒身上时,带着几分好奇。
“来了。”帝俊在主位坐下,褐金的深瞳扫过玉案上的汤碗,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欣儿说你爱喝雪莲子汤,让御厨多备了些。”
苒苒起身行礼,袖中的暖玉硌着掌心,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她忽然发现,这位三界之王的玄衣上,竟绣着细小的月纹,像是谁在紫金色的夜幕上,缀了几颗星星。
“听说你在寒沁阁种了冰兰花籽?”帝俊忽然问道,指尖轻轻敲击着玉案,“西烨说他能让花籽长得快些,让他去帮你看看?”
冰火麒麟王子上前一步,半张冰脸半张火脸在暖光中显得格外奇异:“月神殿下,我的冰焰既能护花不冻,又能促其生长,或许能帮上忙。”
苒苒望着西烨冰火交织的眼眸,忽然想起寒沁阁墙角的雪莲。若是有冰焰相助,那株倔强的嫩芽,定能在这冰原上绽放吧。
“多谢陛下,多谢西烨殿下。”她轻声应道,碗里的雪莲汤还冒着热气,映得她的白裙上,仿佛落了一层细碎的金辉。
殿外的积雪还在消融,水珠顺着卧龙大殿的飞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首关于春天的序曲。苒苒望着窗外渐渐露出的青草地,忽然觉得,这太阳焰星的风雪,或许真的要停了。
西烨的冰焰果然奇异,一半是剔透的冰晶蓝,一半是跃动的火焰红,两股气息在寒沁阁的庭院里交织,竟在雪地上圈出一方温暖的小天地。冰兰花籽在这方天地里疯长,不过半日,便抽出了半尺长的绿茎,花苞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星星的小灯笼。
“这冰焰是用冰火麒麟的本源之力炼化的,”西烨站在花田边,半张冰脸在蓝焰映照下泛着冷光,半张火脸却被红焰烘得温热,“既能抵御南极冰岛的寒气,又不会灼伤花草,正适合月神殿下栽种的冰兰。”
朴水闵蹲在花茎旁,小心翼翼地拨开叶片上的雪粒,熹黄色的衣袖沾了些泥点也不在意:“公主您看,这花苞上还凝着冰焰的光呢。”
苒苒凑近去看,果然见花苞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光晕,蓝红交织,像极了西烨脸上的纹路。她忽然想起曦风哥哥的冰凌术,小时候他用魔法在她窗前种过冰兰,那时的花苞上也凝着光,只是那光纯然是冰蓝色的,像冻结的月光。
“西烨殿下,多谢了。”苒苒起身时,裙角扫过青石板上未干的水渍,溅起细小的水花。
西烨微微颔首,冰火交织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和:“太阳神说,寒沁阁太冷清,让我多留几日,帮您把广寒宫的桂树也打理一下。”他说着,指尖弹出一缕冰焰,落在不远处的桂树枝上,积雪应声而落,露出下面泛着绿意的嫩芽。
朴水闵惊呼一声:“桂树要发芽了!”
苒苒望着那些嫩芽,忽然想起易阳欣儿的火翅。昨日在卧龙大殿,火羲公主红裙翻飞,为她演示如何用火焰催生草木,那时她说:“万物生长,不光要靠太阳,还得有愿意为它弯腰的人。”
正想着,天边掠过几道黑影,是鹰族首领秦弘基带着族人送来暖炭。那些炭块泛着奇异的银光,落地时竟腾起淡淡的白雾,秦弘基的鹰喙还带着风雪的寒气:“这是雪域深处的玄冰炭,烧起来不烈,却能暖透整座宫殿。”
朴水闵指挥着宫人搬炭,熹黄色的身影在雪地里穿梭,像只忙碌的小蜜蜂。苒苒站在廊下,看着寒沁阁一点点被暖意浸透,忽然觉得这数万里的距离,似乎不再那么难熬。
入夜时,冰兰竟开了。淡紫色的花瓣上蒙着冰焰的光晕,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冽的香气。苒苒坐在花旁,指尖抚过花瓣,忽然听见鹤鸣。三只丹顶鹤落在庭院里,衷一情、衷一怀、衷一愫并排站着,白袍上的鹤羽还带着曜雪玥星的海风气息。
“曦风王子让我们送新酿的冰酒来。”衷一情递过白玉瓶,瓶身上刻着茉莉花的纹路,“金芙儿殿下说,这酒配着冰兰喝最好。”
苒苒倒出一杯酒,酒液清冽,映着冰兰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哥哥总爱说的话:“苒苒,我们冰雪之国的人,心再冷,也总有能暖透它的东西。”那时她不懂,如今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忽然懂了。
鹤羽仙人们没多留,化作鹤形离去时,翅膀带起的风拂过冰兰,花瓣轻轻颤动,像在点头。苒苒望着他们消失在天际,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太阳神帝俊。他换下了紫金玄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袖口绣着银线的金乌图腾,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和。“听说冰兰开了,过来看看。”他走到花旁,褐金的深瞳映着花影,“比太阳神殿的火焰花好看。”
苒苒捧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酒液晃出几滴,落在雪地上,瞬间便融了。“陛下怎会来?”
“欣儿说你今晚定会守着花看,”帝俊的声音很轻,像落雪,“怕你又忘了添炭。”他说着,指尖弹出一缕柔和的雷光,落在炭盆里,火星腾起,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
冰兰的香气混着酒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苒苒忽然觉得,这南极冰岛的寒夜,似乎也没那么漫长了。她望着帝俊映着花影的眼眸,忽然想起易阳欣儿的话:“这太阳焰星的雪,落下来,就再也回不了天上去了。”
可此刻她觉得,或许不回去,也没什么不好。就像这冰兰,落在异乡的雪地里,不也开得好好的吗?
月光穿过广寒宫的桂树枝桠,落在冰兰上,落在帝俊的月白常服上,落在苒苒的白裙上,像一层温柔的纱。远处的寒沁阁灯火通明,朴水闵哼着曜雪玥星的歌谣在收拾东西,玄冰炭在炭盆里静静燃烧,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诉说一个关于温暖的秘密。
冰兰开得愈发繁盛,淡紫色的花瓣缀满枝头,冰焰的光晕在晨露中流转。苒苒晨起梳妆时,总能看见朴水闵蹲在花田边,用熹黄色的裙摆兜着刚采的朝露,小心翼翼地浇灌那些新抽的嫩芽。
“公主,西烨殿下说这株要开花了呢。”朴水闵指着最粗壮的那株,花苞已泛出浅浅的粉,像藏着一抹羞怯的笑意。
苒苒放下木梳,白裙曳过地面的绒毛毯——那是金芙儿嫂嫂让人送来的,用极地雪狐的绒毛织就,踩上去暖融融的。她走到花田边,正撞见西烨用冰焰轻轻拂过花苞,冰火交织的指尖落下时,花瓣竟微微颤动,似要即刻舒展。
“再过三日,便能全开了。”西烨收回手,半张冰脸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光,“太阳神让我转告您,卧龙大殿的莲池开了新荷,邀您去赏。”
话音刚落,天边便掠过一只金鹰,秦弘基的声音穿透云层:“月神殿下,火羲公主备了新制的花蜜,让小的送来。”金鹰俯冲而下,利爪轻放,将一只鎏金小盒搁在石桌上,盒盖未启,已透出清甜的香气。
朴水闵打开盒子,里面盛着琥珀色的蜜膏,点缀着细碎的金箔。“这是火宫殿的凤凰花蜜呢。”她拿起银勺舀了一点,递到苒苒唇边,“公主尝尝?”
蜜膏入口即化,暖意从舌尖漫到心口。苒苒望着远处渐绿的草地,忽然听见寒沁阁外传来熟悉的鹤鸣,三只丹顶鹤正盘旋而下,翅尖沾着的,竟是曜雪玥星的茉莉花瓣。
“哥哥又捎信来了。”她笑着抬手,阳光穿过指缝落在冰兰上,映得那些紫色花瓣,仿佛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