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晚钟醒来已经是晚上。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南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的终端荧光闪烁，他表情严肃，像是在处理什么消息。

盛晚钟试着动了动胳膊坐起来。被子窸窣一响，南懿立刻有所反应。他目光直直地扫过来，飞快地关掉终端，坐直了身体道：“醒了？”

“嗯。”盛晚钟不好意思地开口，只是嗓子干得太厉害，说话有些嘶哑。

南懿像是早有准备，从床头柜上拿了杯水递过去。

温度刚好。

盛晚钟接过来喝了两口，才觉得整个人又活了回来，“谢谢”他说，“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南懿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回椅背：“这有什么好谢的。盛晚钟，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现在是我的伴侣，照顾你是我的应尽义务。”

盛晚钟没去深思南懿别扭的态度。他把水杯放回去，目光垂下来落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他现在脑子里还乱着，记忆从上了南懿的车开始就模模糊糊的，但结果却记得清楚。

第二次了。分化成omega之后第二次失控。

第一次事发突然，他尚且可以拿自己不知情辩解。可第二次，在南懿车里，在他刚跟几百个学生演讲完的当天下午。

他不敢想如果当时南懿没出现、没人发现他的异常......

在大街上进入发情期，造成什么后果他清楚。

盛晚钟攥着被单的指节发白，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过。

明明他的理想是保卫联邦，三十年里他一直也是这么活的，怎么现在好像一切都变了。

分化，让他连最基本的身体控制都做不到，更别谈什么守卫边境、上将职责。他现在甚至已经算是累赘，不合时宜、不受控制地发情，需要别人送他到医院、需要抑制剂、需要......监视。他低着头，肩膀紧绷，失落的情绪一旁的南懿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唇张了一下，本来想说的话一时卡在了嗓子眼。

他本来是该把盛晚钟的真实情况讲清楚的。包括安娜走之前说的那些，什么信息素压抑太久、下一次发情会更麻烦、必须尽早想办法之类的。

这是盛晚钟的身体，盛晚钟有权知道这些消息。

可赶在眼下这个场景，南懿心头苦闷，他说这些就好像在逼着人家选择让自己标记一样：

看吧，你情况这么严重，不如赶紧跟我结合。

这可并非他的本意。

于是话在嘴里转了半圈，他最后还是决定咽回。他可不是在逃避，他只是想等盛晚钟好点再和他说。

“——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要不你标记我吧。”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让病房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南懿脸上难得露出呆滞的神情。他甚至凑近了盛晚钟，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话：“你刚才说什么？你想让我标记你？”

“是的。”盛晚钟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瞪大的眼睛、僵住的嘴角，明显不是乐意的样子。他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的不自量力。是了，南懿是谁？联邦献祭南懿的自由来监视他已经算是下了血本，怎么会让堂堂南家小少爷真的和自己绑在一起。

而现在，他居然还妄想利用南懿的信息素来控制自己的发情期。

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卑劣成这样了。

他松开攥着被单的手，把那点皱褶抚平，语气放得很自然：“当然，你不同意的话就算了。我只是随便说说。”

“不，不，不。”南懿的嘴甚至比脑子还快，下意识反驳。

上帝，他怎么会不同意呢，他连做梦都在等这一天，他只是没办法接受天上竟然真的有馅饼掉下来。白净的耳根一下如火烧般涨得通红，南懿掐着凳子的手青筋暴起，这才没在脸上显露分毫。

“你知道标记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除了我你再也不能找别人了。”他故作冷静的说。

当然，这个规则对他也是一样。信息素绑定是相互的，永久标记一旦落下去，两个人就再也分不开，除非一方腺体剥落。南懿说这话的时候死死盯着盛晚钟的眼睛，想从里看出盛晚钟的态度。

“嗯，这个我知道。”盛晚钟平静地说。

似乎并不介意。

南懿继续道：“这意味着、嗯、我们可能要结合......”

临时标记咬一口腺体就行，可永久标记必须在成结的时候注入信息素，那是实打实的、身体层面的结合。南懿说出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脸烫得厉害，可他必须要确认清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个我也知道。”盛晚钟抬眼看他，眼神里甚至带了点困惑，像是在奇怪南懿为什么要反复确认这种事。

毕竟在他眼里，所有的代价都比不过那个不可控的发情期大。只有彻底解决这个隐患，他才能考虑接下来还能做点什么，哪怕回不了军队。

可南懿看着那双疑惑的眼睛，心里翻涌的情绪突然凉了下来。

盛晚钟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换句话说，这个人不是因为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感情才要求标记的，只是因为他需要。他需要一个alpha解决他目前的困境，而自己恰好被选中了。

明明自己也曾卑劣地想过利用这份需要把人绑在身边，可话从盛晚钟嘴里说出来，他不知为什么，不觉得高兴，内心反而像有一团无名火在烧。

好啊，好一个盛晚钟，盛上将。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人生当一回事？

“我，我可以考虑一下。但是，盛晚钟，这个事情并不是像小孩子过家家那样简单。我希望我们彼此是在思虑清楚的情况下做下决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南懿说。

真是可恶，明明说出那样荒唐话的不是他，怎么偏偏他心里一团乱麻？他要不个傻子他就一口答应了，可他......现在居然蠢到要替盛晚钟考虑是不是一时冲动，生怕日后盛晚钟清醒过来会后悔。

他有些幽怨地望着眼前这个随便一句话就能牵动他情绪的男人，心里爱恨交织。

说到底只是怪他为什么不爱自己。

“当然可以。”盛晚钟善解人意地点头。

设身处地想，南懿确实需要点时间做心理建设。毕竟他们之间曾经连平和的关系都算不上，被迫结婚已经够糟心了，如今因为他的私心，还被自己贸然要求做那种事。

没被当场拒绝已经出乎盛晚钟的预料了。

南懿咬了咬牙：“不过你得答应我，在我没确定的期间，你不可以找其他alpha做这种事。”

盛晚钟的表情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懊悔。

他怎么没有想到这招呢？

是了，系统分配南懿，只是证明两人信息素最契合。可这不代表别人和他没有一点契合度啊。即使效果差一点，只要能帮他控制发情期，他并不在乎对方是谁。

南懿从他表情中读出了他的想法，气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听见没有？答应我！”

盛晚钟想，自己既然主动邀请了，现在再反悔太不地道，只好无奈道：

“好，我答应你。”

南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显然对他不太信任。

“那我今晚住你家。”

盛晚钟抬起头。

“看什么看，”南懿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你一个人在家再出状况怎么办？我在旁边好歹能打个急救电话。”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且……不是说要培养感情么。住一起总比隔着手机发消息强。”

盛晚钟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反正他家客房一直空着，被褥都是现成的，塞个人不是问题。于是他点头，道：“行。”

当晚南懿跟着盛晚钟回了家。

虽然南懿到过盛晚钟家门口，可正式进屋这是第一次。盛晚钟摸黑按了玄关的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南懿往里走了两步，愣住了。客厅没什么东西，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已经是全部。墙上更是光秃秃的，连幅装饰画都没有，角落里还摆着几部健身器材。

也就阳台的几盆绿植叶子油亮亮的，将这个屋子显得有些生气。

南懿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胃突然抽了一下。他在医院陪了一下午加一晚上，啥都没吃，现在也有些饿了。

“你家里有吃的吗？我饿了。”他看向盛晚钟。

盛晚钟思考了一下，随后抬头指了指厨房方向：“冰箱里应该有营养液，我去给你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