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墨毒不错,这人中毒至深实为罕见,已无救了。”徐白舟单手解开沾满霜雪的斗篷,喝下一口滚烫热酒。在他面前是一个铁笼,铁笼地上是数十颗血肉模糊的牙齿。
祁皓荣张着大嘴,血从他喉管一路向下,溅上铁杆,流到地上,一滩一滩,白齿和血,诡异妖艳。
“还有一事怪哉,所有接触过祁皓荣的人,除了殿下,几乎所有人都患了病症。”
徐白舟快步出了屋子,指着原午骂道,“小兔崽子,不早说,害死老夫不成!”
原午嘿嘿一笑,“徐大夫医术高明肯定无事的。而且患病的那些人都是被祁皓荣抓伤或者咬伤的。我们这不是无事么?”
徐白舟面色阴沉的厉害,顺手甩了原午两根银针叫他闭嘴。再回铁笼甩出数十根银针落在祁皓荣太阴、太冲等穴上。银针拔出,半截墨黑。
“毒母。”徐白舟缓缓地吐出这两字,踉跄后退,不寒而栗。
“杀了他!立刻杀了他!”半生行医救人,徐白舟口中第一次吐出“杀”字。
虞夜冥用了数年时间在祁皓荣的身体里种下墨毒,又用了数年时间滋养壮大祁皓荣体内的毒性。如今的祁皓荣从根本上来说,已经不是一个人,是一剂活生生的墨毒。
祁皓荣入嘉兰关之后,与其密切接触的军士早已重毒至深。再过些时日,待祁皓荣体内的毒养的更为可怕,到那时,不用接触,只要与祁皓荣气息过近,毒素便会悄无声息入体。
强烈的不详在徐白舟脑中炸开,百年前雅歌丹部的惨烈又将上演了么?
嘉兰关的疫病情形比蜃楼城严峻的多。不止普通民众,军队里许多军士也中了墨毒。与蜃楼城大部分病患是浅症不同,这里近一半的患者都是无法可抑,无药可救的重症。
几乎与此同时,盛京城来了天使。
天使来此有三事,一事盛京城亦爆发了疫病,比之嘉兰关更为骇人,帝召逍遥圣手徐白舟归京;二事恭送云昭使者张蘋儿一行人归国;三事召城阳王祁皓荣归京。
这三件事,祁祐桢一件也没照办。转将天使打入牢狱。
这些时日三水商行运来了大量草药、粮食,九州九重堂分部的大部医者也都赶到了嘉兰关。
洛水率领十万威武军亦已达嘉兰关。
到这时候祁祐桢必须要做一个抉择——回盛京夺权,还是留下镇守嘉兰关。
在此时际,疫病肆虐,城中无主帅挂职,大皇子祁祐桢坐镇此间可稳定民心。
可若祁祐桢不回盛京,下一次等待他的便不是老天使,一封圣旨。迎候他的将会是无数枪、无数箭,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曾亲耳听过烈楚王下过怎样严酷的圣旨,杀一个在外为质十年的骨血,不过是他一个闪念的事,根本无从轻重。
内忧外患,是先安内,还是先攘外。祁祐桢踟蹰中。水璟扣门,递上一个红锦囊。
“少主说,回京途中若有疑难,可解此囊。”
锦囊中有一张纸条,一个刻有猎鹰展翅的同心锁。
纸条言语依旧简练,只有两行字。一行写着——先扫内庭,后攘外。一行写着一月十五,双日凌空。这次却有落款——同盟者,林静蕴、北野鸿敬上。
祁祐桢无法宣之于口看到林静蕴这个名字时内心有多么激荡。她的名字,她真正的名字。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愤怒,凭什么这个人的名字可以与她并列?祁祐桢将北野鸿三个字剜去。将字条重新封回精囊贴心口放着。
“殿下!”
祁祐桢抬头,屋内数道炽热的目光射来,满是热忱激荡,仿佛要将自己洞穿。
数十年的血泪,数十年的仇恨,数十年的蛰伏,数十年的忍耐,数十年的披肝沥胆,数十年的希望——这一刻无以言表。
“孤回盛京夺权。”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
满屋惊呼声,沸反盈天,属于他们的征途正要开始。
“一月十六日,十日后,启程。”
五日后深夜嘉兰关外,一人一马风雪夜扣城门。
祁祐桢第一次见到不加掩饰的北野鸿。
北野鸿一身玄色箭衣,袖口、衣襟金丝绣的猎鹰欲翅高飞,少年将头发高高盘起,一根雪白发亮的狼牙骨插在乌黑的发髻间。眉目似剑,碧蓝眸光盈盈寒凉。
“我来践她的诺。东西。”北野鸿摊开手,曾经柔弱白皙的手掌如今紫红浮肿,满是如铜币大小的血泡、暗茧。
祁祐桢甩来那块同心锁,他有意偏北野鸿两臂展开之外丢。北野鸿左腿一环,一个转身,下腰两臂一展,在同心锁落地之前堪堪接住。
“你还是很讨厌。”北野鸿咧嘴露出半颗虎牙,笑道,“定情信物不要摔坏了,坏了她不嫁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