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除了痛快，更多的是一种惘然。

不断喷涌而出的自罪感无处转换的迷茫，这种感觉太轻，他没法抓住后消化，但又太重，重到他没法扔出自己的体外，最后一切的向外攻击不断内化，变成一股涌向自己的泉。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自罪感就像是一块粘在白衬衫的陈年污渍，如影随形，他无法摆脱。

一切确实都是意外，但知道归知道，他还是会忍不住反反复复地把自己插进这几件事情里，去设想截然不同的结局，于是每次想起来只有不断加深的自罪感，整个人陷入了可悲的死循环。

他没法也做不到抛下陈静去寻死，或者说他本身就不够勇敢做不到死亡这件事，直到他发现自毁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减轻这种让他无法喘气的自罪感，在决定修改自己想要去的大学的时候一直环绕着他的指责声似乎停止了。

在回到草原的很多个夜晚，他都会想其实他选择搬到这，和所有人慢慢拉开距离，用逃避换取灵魂的轻盈在某种程度上其实也是一种自私。

自私、懦弱、逃避。

房间内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一片漆黑，陈烨像是在水中憋太久终于浮上了水面，猛吸一大口气，眼睫颤动。

他确实没有资格去问人家为什么要逃避。

陈静在他不会说话后给他找过心理医生，但他无法发出言语，所有的行为举止也都逐渐恢复正常，于是他的一切就被归结为巨大创伤的后遗症。他不知道江朝夕是怎么知道的，被人看见后更多的是下意识想逃避，因为没有被看见过，大脑下意识将这判断为伤害，下意识想要逃避，现在缓过神后，他想当时更多的是一种灵魂脱离了镣铐的轻松感。

但这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

闭上眼睛，让黑暗重新把自己吞噬掉，感受从胸口传来的沉闷感。

......

‘啪’

刺眼的白光让她不自觉的眯起眼睛，江朝夕拉开大门任由冷风包抄自己，视线望向远处紧闭的大门，以及黑漆漆的顶。

这场争吵是以陈烨的逃脱结束的。

直到情绪的高潮落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脱口而出了一些什么东西。

想要追上去却因为已经错失了最好的机会而呆滞在原地。

她好像真的彻底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搞砸了。

不知所措随着天色渐晚慢慢涨潮，把她淹没。

并没有犹豫多久就走到他紧闭的大门前，手抬起放在门前又放下，今夜是个阴天，月亮也没有出现，草原里现在只有她住着的屋子是唯一光源。

屋内一片寂静，站到浑身都冷到颤抖连翻动的声响都没有传来。

门只用了两个手指头就推开了。

屋内是一片黑暗，也没有暖气，推开的瞬间她的鼻子先动了动。

没有血腥味。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落了一半。

眼睛适应黑暗后还是能看清屋内的情景的，眯起眼，一个隆起来的被子就在视野正中央。

几秒后，隆起的被子动了动，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出现。

踩着她的呼吸节拍，黑暗模糊逐渐演变前眼前清晰的五官。

‘啪’

骤然亮起的灯光让两人都不适应地眯起眼。

江朝夕率先忍着不适睁开眼，眼前还有成片的光斑重叠在面前人的五官。

他脸上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木然，连着胸膛起伏的幅度都开始变得缓慢。

在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她率先脱口而出的是一句道歉。

“对不起。”

陈烨眼球动了动，在腿边的手指小幅度地蜷缩。

一咬牙，江朝夕脱口而出：“我当时情绪上头了，我现在没法......”

剩余的话被陈烨的动作堵在原地，他抬起手缓慢地朝她做手语，很长，她只看懂了开头。

‘你没说错’

她咬唇，上下牙都格外地用力。

他的动作停下来，像是想起来她不会一样，从她口袋抽走手机。

‘你只是把事实说了出来，所以你也没必要道歉’

‘我没有怪你’

疼痛感向上传递，江朝夕却越咬越用力。

‘但我现在想要静一静’

跟这句话一起到来的是她忽然一重的口袋和面前合上的大门。

还有消失在门缝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