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祈赞叹地看着她那绝世容颜,再度发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脚边澎湃的潮水湿润她细白的脚腕,凹陷的脚踝上,无端看出了苍白,无力来。
颜绮喘气,还是不愿说话,她退无可退,再往后,她就要被海天一线深沉的海水吞没,那巨大的漩涡外,依稀看见几个鬼魂挣扎。
千祈势在必得的笑,悠闲的,一步步的靠近颜绮,把刚才的问题又说一遍。
颜绮眼睫下垂,在看到千祈接近到某个临界点时嗤笑,终于舍得回答:“你猜?”
千祈不懂她如今一介鱼肉,面对他这个刀俎为何一点害怕都没有,他想不通,干脆归功于颜绮的临死硬气。
但不多时,他就明白了。
之前颜绮吞的一瓶补充灵力的丹药不是为了和他缠斗,而是……
恶蛇猛地窜上来,卷紧千祈身体固定,颜绮握着重剑下插,灵力一层层上升。
鬼界压制灵力的阵法早被虞闲破了一大半,千祈看到她身上的气息暴涨。
元婴初期,中期……巅峰,然后一举突破,跨过化神的门槛。
他是渡劫,本不应该害怕这化神期的雷劫,但是,他心里生出不安来。
千祈扒拉开恶蛇缠绕,顷刻,更多的秘宝拥上来,其中还不乏渡劫期炼制的符咒法器。
这些都是魔界产物。
千祈一眼认出,神情大骇,说出的话近乎失声:“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不是皇族,可拿不出这些东西。
天上的乌云漆黑,几乎融入鬼界不见天日的黑色夜幕中。
颜绮的雷劫,远比虞闲的恐怖。
如果是虞闲在外面引起的雷劫是蚂蚁,那么颜绮上空不断滚动,咆哮的天雷就是雄鹰,二者难以比拟。
她的雷劫,不是谁都能受的。
颜绮眸光犀利,她的雷劫下一秒就要降下,可她不慌,千祈反而慌了。
也是,毕竟什么都是靠不入流手段得来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又有多少呢?
贯日和梅歌不在,他一个鬼主倒是守着海天一线,要说没有什么,颜绮是不信的。
“我的名字?”
她似疑惑的呢喃过这几个字,笑起来,巧合的是,她身后的雷霆在她笑的一刹那点亮黑色天空,也点亮那深邃的紫眸。
冷漠无情,妩媚轻佻。
“也是,带着我的名字深入地底,是你的无上荣光。”
随着最后一个字节落下,颜绮的第一道天雷悍然击落,就连海天一线的漩涡都为之一颤。
颜绮把身上所有教中长老给的秘宝全用上了,五花八门,千祈不久前才被虞闲破的归一阵反噬,没能一招杀了颜绮,那就只能被后者杀。
第一道天雷分毫不差打向二人,十几秒后,颜绮站着,千祈跪着。
鬼主千祈撑了三道颜绮的天雷才死掉,他惊愕的瞪着双眼,凶狠恶毒,恨不得把颜绮拆吃入腹。
可是,他的生命也就仅此于此了。
等千祈彻底死透,颜绮才募地吐出一大口血,咽也咽不下去,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那沉重浑噩的重量,半跪在地,眼睛都睁不开。
颜绮知道自己的天雷很可怕,颜淳和她说过的。
神魔同体,世间不容。
才过了三道天雷啊……
颜绮视线朦胧,看到自己跪在潮湿的泥地,看到咫尺的潮水起起落落,周围都是一片黑暗森然。
鬼界的天空撕裂开一条并不明显的缝,海天一线的漩涡中,万鬼碑逐渐显现,囚禁于此的灵魂不得安宁。
她吞下的一整瓶丹药在她灵力撑过三道天雷,灵力用尽后开始反噬。
“才三道啊,有点早了吧。”
她喃喃自语,垂在身侧,被劈得僵硬发黑的手指动了动,竟是一点灵力都凝不出来了。
周围好像都是密不透风的水,很腥,很臭,灌入喉头时令人反胃得想咳出来,却只是无用功,反而还会因此呛到更多水。
我在下沉。
颜绮在即将被吸入漩涡时的最后一个想法。
她在海天一线的岸边倒下,被喷涌过来的潮水吞没,掉进海中,缓缓朝中央的漩涡靠近。
就要死在这儿了吗?
头脑一阵眩晕,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她昏沉间,又有一道天雷劈下,这次,整个海天一线都是排山倒海的混乱,万鬼碑甚至碎裂出一个口子。
奇怪的是,这次的天雷打在身上好像没有感觉。
不疼。
身体里有一团气流被强行喂进来,她下意识的蹙眉,身体在水中摇了摇,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
再次能呼吸时,她已经被人带到岸上。
一个化神期的人。
颜绮睁不开眼睛,看不见眼前人是谁,可莫名的,她就是知道对方是谁。
她嘴唇微张,还保持着那人渡气过来时的样子。
“虞闲?”
喉咙干裂发疼,像有一口痰卡着不上不下,她费劲说出来的话和委屈的哽咽似的。
“很好看。”
回答颜绮的是虞闲的喘气和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很好看?
颜绮迷茫眨眼,她的眼皮被腥臭的海水糊住,想睁但睁不开。
在倏然略过的闪电下,显得有些滑稽呆萌。
她迟钝想起昨夜和虞闲的对话。
他笑问能不能见一眼她真正的样子。
她答了什么来着?
颜绮在思考的时候安静非常,被人拥进怀里都不知道。
第十道天雷轰然劈来,气势恐怖,万鬼碑的鬼魂都惊骇的退避三舍。
虞闲替她挡了第十道天雷,逐春剑哐当一声掉到一旁,快成废铁。
颜绮终于想起来。
她说自己和通缉令上的画像别无二致,丑如恶煞,并不好看。
现在他们在受劫,一身布料都不剩几处好的,头发也都因为静电炸起,狼狈不堪。
平时延期是知道自己漂亮的,可如今这模样,酸得上好看吗?
虞闲莫不是在唬她。
她脑子在受过几道雷后转得慢,迟缓想完这些,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时,就看到虞闲一口血喷出,顿时失力靠在她肩头。
他们交颈相拥,天雷之下,他们脆弱,渺小,是可能悄无声息就此死去的蝼蚁。
颜绮登时惊觉,虞闲这家伙在替她受雷劫。
在反应过来的一刻她立马就要推开,虞闲早有预料,双手把人抱得更紧。
他们两个都跪在粘稠湿润的泥地里,死死抱着,有那么一刻居然像是至死不渝的爱人。
你会死的。
颜绮心脏漏了一拍,想劝虞闲别和她一起送死,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被牢牢按时在他怀里了。
眼花缭乱的阵法一个个绽开又破碎,惊雷愤怒的劈下,狠辣无情,非要叫二人灰飞烟灭才好。
“你,别……”
颜绮努力从喉头蹦出两个字,泣血的痛。
虞闲只听她这两个字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那些杀阵挡不住的天雷急速坠下,直冲他们两个而来。
“别怕,”在颜绮看不到的地方,他七窍流血,“我们不会死,我会带你活。”
是承诺,也是誓言。
魔教的小少主,你是否知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看透你所有的伪装,看见了你闪闪发光的灵魂。
你是否知道,我在隐秘的角落里,在无数次的交手里,总是不经意投去的,沦陷的眼神。
你是否知道,我在一见钟情,我借着海水带来的窒息,向你偷走两个吻。
横跨在头顶的最后一层杀阵破碎,虞闲抱着颜绮,灵力包裹全身,硬生生扛下质变的第十道雷劫。
“虞,闲。”
到最后,颜绮只能无力的,崩溃的,近乎失声的,叫着他的名。
“我叫行芸。”
虞闲抱着她的肩膀把人松开,隔开一点距离,深深注视她。
他没有芥蒂的道出自己的小字,也希望颜绮能告诉他,她的真名,不愿意也没关系。
挺过第十道天雷,锁住万鬼的石碑开始破碎,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似的溃散。
海天一线的漩涡高速扭转,数道水龙卷扭曲的张牙舞爪。
鬼界封闭那么久的,失去外界联系多年的鬼门,也隐隐被劈开来。
第十一道天雷并未酝酿多久,势如破竹,蟒蛇般游走劈来。
颜绮头脑迷惘,用很长时间才理解虞闲方才的话,没有回答。
虞闲等到天雷接近,都没有得到回应,笑了一声。
自嘲,荒谬,可笑。
虞闲已经没有灵力了。
颜绮视线氤氲一层水汽,虞闲的影子清晰又模糊,她不知道虞闲还有什么办法扛过去,想把人推搡走,却反被握住手腕,紧接着,被人决绝而深情,不容置疑的吻下来。
他双手小心翼翼捧起颜绮的脸,眼睫下垂,敛去桃花眼中的柔和之色,指尖微抖。
这是一个充满甜腥味的吻,吻的主人轻柔的,怕碰碎一个美好的梦,只是在她唇上点了点。
她雾蒙蒙的视野里,居然,荒唐的出现了红色。
丝丝缕缕,交织纠缠,也不清不楚。
接吻的某个瞬间,她混沌的脑海里听见了虞闲轻得仿佛羽毛的声音。
小指骨酥麻刺疼,盖过了承受天雷的痛,一时间让颜绮恍惚。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是神骨一念。
虞闲居然……要把神骨一念给她?
蜻蜓点水的吻结束,虞闲的神骨一念彻底与她连结。
就算她说不出话,也可以在识海里直接和虞闲对话。
天雷歹毒劈下时,神骨一念陡然爆发,红色丝线在二人周围流连,飘逸。
神骨一念拥有神之下难以抵挡的力量。
颜绮忘记最后几道毁天灭地的天雷是怎么渡过的。
只是在虞闲要离开时,她倏然发难,不顾一切,无所畏惧地回吻。
她实在狼狈,也实在生气,吻不像吻,像撕扯,啃咬,是一个凶兽的报复。
神骨一念在天雷下岿然不动,鬼界终于被劈开一条空间通道。
虞闲和颜绮掉了出去。
最后一道天雷穷追不舍,几乎把前面十七道雷劫凝聚起来,恶狠狠撕裂一切空间,摧枯拉朽的毁灭一切 。
神骨一念终究无法承受。
那紧固的,才链接二人不久的红线。
在一阵摇摇欲坠的颤抖后,无法抵挡的,烟花消散般破碎。
分崩离析的红线仅剩的最后一截,在即将化作光团泯灭时,虞闲听见颜绮按耐哭腔的声音。
“我叫颜无瑰。”
亲昵的,血液交融的,交换了彼此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