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哑然失笑,想不到这样健壮的体格居然是个聋子,他快速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病情,哪知庞大夫看了字有一瞬的停顿。
苏轼焦急又写道:“可是我的病有难治之处?”
庞大夫这才摇头,对着苏轼笑了笑写道:“病很好治,只是想不到先生的字写得这么好。”
苏轼哈哈大笑,想不到看似与世隔绝的田园里居然还有一个这样一位雅士。然而笑容牵扯得头上的神经痛得更厉害了些,庞大夫忙按住苏轼手腕上一处穴位,苏轼的头痛瞬间缓解了不少。
他又用手认真抚摸了苏轼手掌半响,从药箱中取出穴位针,在苏轼臂弯处轻轻扎了一针。说来神奇,左手的肿胀痛感立即消失了。
庞大夫望着苏轼惊诧的眼神,笑着写道:“不出半日,先生的手疾便能痊愈。头痛耳鸣需服汤药,先生不用心急,三服药后必然神清气爽。”
苏轼就这样一来一往和庞大夫以笔代口闲聊了起来。大夫姓庞名安常,两人愈聊苏轼愈惊讶于庞安常精炼的用语和娟丽的字体。或许是因为天生耳聋的训练,庞安常三言两语便能描述出极复杂的情景,这让文字老辣的苏轼也暗中佩服庞安常用语的洗练。
当庞安常得知对面的人竟是名满天下的苏轼后,心中更是激动不已。次日他又来看望苏轼,特意从家中带了一盒墨过来。苏轼犹疑打开墨盒,先是脸色大变,然后把墨放在手中掂量又放在鼻尖轻嗅,过了好一会儿才在纸上写道:“这可是天下闻名的廷珪墨?”
庞安常的神色变得激动,他用力点头:“不愧是苏学士,一眼便识得宝物。宝马赠英雄,今日我想把廷珪墨送给苏学士。”
苏轼只是早年在驸马王诜家见过廷珪墨,并用它写过一幅字,最后这幅字被王诜据为己有。廷珪墨在庆历年间曾被炒作到一万钱一枚的高价,除了它是从南唐流传下来的墨之外,更源于它名贵的辅料。
除了黄山松烟,还掺入珍珠、玉屑、龙脑、麝香、犀角等珍稀材料,并反复捶捣十万杵才成。它有”其坚如玉,其纹如犀“的美誉,落水数月后捞起仍光色不变,表里若新。
“庞大夫是从哪里得来的珍宝?轼和庞大夫初识,大夫帮忙治病我还来不及感谢,又哪里敢收这样的大礼?”
庞安常笑着说:“苏学士昨日和今日对谈写的字,对我来说就是最珍贵的墨宝。这墨是我一个病人为了感谢治好了他多年顽疾特意送我,在我眼里,只有学士这样的人才配用这样好的墨。”
苏轼心中大受震动,他离开那个名利的世界许久了,在黄州许多人根本不曾听说苏轼这个名字,可是在沙湖这样一个地方,有这样一个人刚刚相识便要把一枚稀世珍宝赠送给他,只因他曾经的那些诗词那些事。
苏轼不再推脱,他在纸上郑重写道:“改日我必用这廷珪墨写一副好字赠送庞大夫。”
第三日庞安常来看望苏轼的时候苏轼的病已经几乎全好了。庞安常笑着问道:“不知苏学士是否听说过蕲水附近的清泉寺?寺里有王右军的洗笔泉,如果学士不赶时间,那里的风景秀丽是独一份的。”
苏轼大喜猛拍庞安常肩膀,饶是庞安常健壮体格也震得肩膀发酸。“看我们这都是什么样的缘分?我来蕲水本来就是奔着清泉寺去的,谁知道淋雨生了病就耽搁在这里。我还抱怨天公不作美,原来天公是专门让我在此遇上庞大夫你这位朋友的。我虚长你几岁,以后你就叫我子瞻,我叫你安常如何?”
庞安常欣喜无比,他早听说过苏轼名头,想不到亲眼所见的苏轼是如此随和洒脱的一个人,所写的字又果然有大家风范。两人如似故交,一路上两人你来我往,苏轼丝毫不觉得庞安常耳聋有任何障碍,庞安常高谈阔论,苏轼边答边在庞安常手心写字,常常苏轼刚写了一半,庞安常便能领悟苏轼要说的话。
苏轼平时健步如飞,和一般人在一起总要有意提醒自己放慢脚步,庞安常跟在苏轼身侧谈笑风生,却丝毫不觉吃力。没用多少时间,清泉寺已经遥遥在望了。路边的松树愈加秀丽,雨后的山间小路别样安静,两人渐渐不再说话,只顾感受雨后山林的气息。
虽然是雨后,但走起路毫无泥泞之感,路上全是白色细沙,走起来沙沙的声音让宁静的松林间更添几分乐趣。尚未走到清泉寺门口,又有毛毛细雨落下。苏轼朝庞安常投去赞赏的目光,原来庞安常来之前便说蕲水春季多雨,他已随身带好雨具免得苏轼再次落病。
庞安常打开油纸大伞,两人走在伞下,世界变得狭小而温暖,这时有杜鹃低鸣,混着渐渐暗去的天色,苏轼许久没有这么宁静而舒适的心情了。
清泉寺终于近在眼前,苏轼惊喜拉住庞安常:“贤弟快看!”
寺院门前有一条小溪缓缓流淌,里面的水草清晰可见,浸在水中朝西面一字排开。苏轼蹲下把手放在水中,感受着水流从手间流动的美妙。庞安常不解,微笑看向苏轼。苏轼起身,用湿漉漉的手指在庞安常手心写道:“这里真是奇妙,我要写首诗送给你。”
庞安常强按下心中的激动轻柔点头,唯恐力气一大这幻境便会消失似的。这夜雨越下越大,两人便在清泉寺住下,待第二日天晴后又在寺内盘旋了大半日。洗笔泉前游人最多,苏轼笑言:“不管这洗笔泉是不是王右军亲自洗过笔的,这泉水清澈喜人,咱们就在这里也润一下笔吧。”
苏轼后来用洗过的笔蘸着廷珪墨认真写了首词送给庞安常,用来鼓励庞安常,也用来鼓励新生的自己。
“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