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秋,皇城之内金桂余香尚未散尽,层层叠叠的宫墙将外界的风声尽数隔在远处,可挡不住暗流在朱红梁柱之间悄然翻涌。
今日是太子苏阡奎的生辰,也是他行及冠大礼的日子,宫中早早便张灯结彩,长乐宫、文华殿一路铺起猩红锦毯,鎏金宫灯自檐角垂落,一盏挨着一盏,映得廊下雕花木纹熠熠生辉。
自数日前圣上骤然昏迷,卧于御书房内不曾醒转,太医院一众太医轮番值守,日日熬制药汤,却始终没能传出好转的消息。
宫里对外只含糊说是圣上操劳国事,偶感沉疴,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随意前去打扰。可宫墙哪能真正封住流言,消息早已顺着内侍、宫女之间的窃窃私语,一点点传到朝堂,散入勋贵与朝臣的耳中。
大街小巷,茶楼酒肆,私下都在悄悄揣测,圣上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这场生辰宴,名义上是为太子庆贺,内里却是一盘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棋局。
圣上子嗣本就单薄,偌大的皇宫之中,只有太子苏阡奎这一位嫡子,可先皇一脉枝繁叶茂,圣上的兄弟、一众皇叔,分封各地的藩王,今日尽数收到请柬,齐聚皇城。
人人面上带着恭贺的笑意,衣袍光鲜,谈吐谦和,眼底深处却各怀心思,袖中暗藏算计,借着赴宴的由头,暗中排布势力,等待时机。只要圣上一旦撒手人寰,这东宫之位、这大位归属,便是一场避无可避的风波。
东宫之内,气氛却和宫外的热闹喧嚣隔着一层。
内殿暖炉烧得正好,淡淡的沉香漫在空气里,驱散了秋日本就浸骨的凉意。
铜镜打磨得光可鉴人,镜面上映出少年清隽的面容。苏阡奎立在镜前,一身素色里衣,长发松松挽起,由两名宫人小心地为他梳理发丝,预备着稍后冠礼所需的发式。
他今年年满二十,按礼制今日生辰,便可行及冠之礼,礼成之后,便是正式成年,可参议朝政,独当一面。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一块玉珏,玉是当年圣上亲手赐予他的,触手微凉。
耳边,礼部的主事躬身立在一旁,低声将宴上的流程一一回禀,声音恭谨,不敢有半分错漏。
“回殿下,吉时定在巳时三刻,先于文华殿行冠礼,礼毕之后移驾奉天殿设宴。各路皇亲、文武百官已在宫门外等候传召,乐师、礼官、赞者全部就位,祭品、醴酒、冠服三样,也都按礼制陈设妥当。”
苏阡奎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眉眼上,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去心底翻涌的愁绪。
他淡淡应声,嗓音听不出太多起伏:“冠礼的每一处环节,万万不可出错。如今宫中本就不稳,一点疏漏,都容易被旁人拿来做文章,你们仔细盯紧。”
“臣明白,殿下放心,所有流程反复核对三遍,绝无差池。”礼部主事连忙应下,又继续细说后续席位、敬酒、谢辞等细碎事宜,从赞词诵读,到三加冠的次序,一桩桩,一件件,条理分明。
苏阡奎静静听着,时不时提点几句,或是调整一处细节。等所有事宜交代完毕,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别的事了,你们先退下,在殿外候着传唤。”
“臣遵旨。”一众礼部官员齐齐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内殿,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炉中炭块偶尔噼啪轻响。
宫人刚要上前继续为他整理发束,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知之礼掀开门帘,躬身入内,垂首拱手,声音压得很低:“太子殿下,太傅大人求见。”
苏阡奎闻言,眼睫一动,目光依旧落在镜中自己的身影上,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启唇,声音轻而清晰:“让他进来罢。”
“是。”知之礼应声退出去传报。
不多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缓步踏入殿中。太傅一身素色常服,没有穿朝服,须发间已经染上霜白,脊背依旧挺直,步履沉稳,多年教导太子,周身带着书卷沉淀出来的厚重气息。他走到苏阡奎身侧,微微颔首行礼,礼数周全,却没有像寻常来客那样落座。
苏阡奎见他过来,当即转身,快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扶,语气带着几分亲近:“老师,这边坐下来细说。”
太傅却轻轻抬手,委婉拦住了他,目光郑重,语气坦率:“不必了,殿下。冠礼吉时将近,耽搁不得,有话不妨直说了,免得误了时辰,坏了大礼。”
苏阡奎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而后缓缓收回。
他望着太傅,方才那一点松弛的神色慢慢敛去,神色变得肃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也好,也不是什么繁杂大事。”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认真开口,“老师,今日的及冠之礼,三加冠,我想请您为我加冠。”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太傅眉头骤然蹙起,眼神里带着急色,连忙开口劝阻:“太子殿下,万万不可,你莫要糊涂!陛下虽昏迷不醒,可皇后娘娘尚在宫中,你这般选择,在外人眼中,便是不将皇后放在眼里,极易落人口实,招来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