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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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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出发是在一个没有太阳的清晨。

这个村庄醒得很早,常常是在整个北半球都还睡眼朦胧的时候。

沈嘉木记得那天他们开着除雾灯驱车离开时,已经有些许村民抱着竹篓、踩着将亮未亮的天色往家走。

他们大都有着棕黑色的、布满皱褶的脸孔,风霜在他们脸上刺青,留下洗不净的黑色印记,叫人一看便知他们是怎样操劳、怎样辛苦,如此一生。

十年以前沈嘉木有时同情他们,有时共情他们,有时也看着他们想起自己海角天涯散落在各个时间轴的所谓血浓于水的人,而如今他终于明白自己同他们也没什么两样。

他们行驶在群山之间唯一的一条柏油马路上,像行驶在城市里交错往复的立交桥间。在相对的车道上,平淡地接受了寻常而残酷的事实,接受了一生遇见的两千九百二十万人之中,真正能够亲近的也许只有几百个。

行至村口,村长站在那里送行。

为首的车辆停下来,梁闻下了车。沈嘉木透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看他们交谈,像在看一部过期的胶片电影放映。

电影的结尾,梁闻与村长各自以一个笑容作为告别,沈嘉木于是看着梁闻上车、关门,像看演员退至幕后。

车子又慢慢启动,告别这个念旧的山村,告别石桥和溪水,渐渐加速,驶向群山、绿林和城市。

沈嘉木看着窗外风景变换,村子那些年幼与年长的面孔,很快就模糊得辨不出形状。

他们的下一站是婺源县,到了这里,沈嘉木才终于发觉,如今的县城已经与他印象里很不一样了。

他长大的那座县城总是布满灰尘,街边的店铺一年四季都在用高分贝的大声公宣告着清仓大甩卖的消息。五六层高的楼房安装着深绿色的玻璃窗,外墙油渍与水痕混在一起,上层挂着各种醒目的广告牌,它们大都有着夸张的底色,下层则是乱七八糟的小广告,除了开锁、租房和修下水道,其他似乎都在灰色地带游走。

而此时的婺源,目之所及都是规规整整的建筑。低矮的大都是白墙青瓦,高的则被漂亮的玻璃幕墙包围,叫人一时之间几乎没办法分辨这座县城原本的气息。

街道上的人们个个体面,沈嘉木看不出来他们来自哪里,又属于哪里。

他恍然想起自己曾讲给梁闻的,那些他从县城中捡拾的所有传说。它们如今或许也同那时的县城一样覆满尘埃,主角们大都老去,有关他们的记忆也随着那个时代的过去而褪色。

十几年前沈嘉木就在作文里写着“立于时代的潮头”,听说十几年后的高中生依然说着这些。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像那时的他一样一度信以为真,只是现在沈嘉木终于明白了那个年纪的自己有多天真。

原来早已被甩下马背,跌跌撞撞跑了那么久,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

到了酒店,梁闻让大家先休息一个白天。于是办理好入住,沈嘉木先回了房间。

这只是一家舒适型的连锁酒店,但客房内的硬件设施已经叫人无可指摘。拉上窗帘,打开照明灯,暖色调的灯光一下子就让人昏昏欲睡。

沈嘉木躺在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蓬松的被子将他覆盖,这样的温暖让他几乎要把前些日子那个永远充满发霉气味的小房间遗忘掉。

已经半只脚踏入梦中,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却忽然开始响铃。默认的铃声叮叮咚咚,已然成为沈嘉木这几年生活的背景音乐,反倒是那因为共振而被床头柜无限放大的嗡嗡响声振得他身体发麻,不得已落回这个太有限的世界。

睁开眼时铃声已经在响第二遍,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上面赫然显示着领导的名字。沈嘉木只反应了一秒,就赶忙坐起来按下接听键。

领导照旧先将拍摄的事情过问一遍,这种重复过于合乎情理,倒无端地叫人疲倦。

一番程序性的问询过后,他们终于切入正题。领导说公司那边有点急事需要他尽快回去,但具体内容不方便在电话里多说,沈嘉木已经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并没有多问,只是答应下来。那边领导似乎舒了口气,便挂断了电话。

沈嘉木原本准备买当天下午的车票,已经打开了购票软件,却忽然很想吃薯片。

这样无厘头的想法仿佛按下了一切的暂停键,一时之间,连暖黄灯光下零星的尘埃都静止了,世界陪着沈嘉木发呆。

他想起很久以前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一个说法,真假未知。大意是,人喜欢吃薯片这种脆脆的东西,是因为在很遥远的曾经,人类文明还没有成型的时候,人们靠吞食昆虫那种高蛋白的食物来补充的蛋白质,昆虫的翅膀也是脆的,像薯片一样。

毫无意义的文字,此刻却如同一种鼓励一般,握住沈嘉木的手,叫他退出购票软件,走出房间,去买一包薯片。

晚边大家一同在酒店的餐厅吃了晚饭。沈嘉木原想趁这个时机同梁闻打个招呼,告诉他自己要回去几天的事,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那顿饭的时间,大家都很少说话,于是他也忽然不知道何时开口了。

只好一起沉默地结束了那顿饭,然后坐在明亮的水晶灯下,等日光过尽。

外面完全暗下来时,他们开始了工作。

县城的夜不似山村那般黑,连绵灯火闪烁浮沉,叫沈嘉木想到光中微尘,它们都是近似虚无之物。

这座县城也有江水流经,他们驱车至江边公园健步道,彼时还不算太晚,道上仍有三三两两散步的行人。

梁闻并不着急,他同助理说了点什么,便下了车,靠在江边的岩石护栏上吹晚风。

沈嘉木坐在车上,风从半敞的窗子吹进来,有点凉,他关上了车窗。

隔着一层玻璃,沈嘉木定定地望住梁闻背影,风吹起梁闻的头发,扫过窗玻璃上沈嘉木的脸,牵动某根虚构的神经,叫沈嘉木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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