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禾的个展定在春天。
佛罗伦萨那边画廊老板催了两个月,最终把档期敲在了三月中旬。江禾提前一周飞回去布展,蒋逸辰把公司的事撂下跟了过去,洛伦佐在机场接他们时看到蒋逸辰推着两个行李箱跟在江禾后面,挑了一下眉,什么都没说,只坐上驾驶座。
蒋逸辰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三个人上了车。江禾和蒋逸辰坐后排。车子驶出机场高速时洛伦佐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正在翻手机邮件的蒋逸辰,压低声问江禾:“他怎么跟来了?”
“他说要看展。”
父亲的事情处理好后,这几个月时间里江禾一直住在蒋家,除去工作外蒋逸辰和他几乎形影不离,仿佛变成了他的专属挂件,反倒是江禾忍不住说给他点艺术创作的个人空间。二人几乎每天都在约会,这是江禾决计想不到的事情——两个都离过一次婚的人反倒开始像小学生一样频繁的约会。
“蒋先生什么时候也懂艺术了。”
江禾笑笑,“他说他来给我当助理。”
江禾说着,与蒋逸辰对视一眼,二人相视一笑,情意皆在不言中。
洛伦佐垂下眼睫勾勾唇角,没再问。
布展那几天蒋逸辰确实没怎么添乱。江禾在展厅里忙着调灯光、改展签、跟画廊工作人员对接,蒋逸辰就在旁边帮忙搬画框、递工具、递水。洛伦佐一开始还防着他,怕他帮倒忙,后来发现这人搬画框之前会先问一句“这张哪边是上”,递工具也知道递完就退开不挡路,态度也谦虚,便没有管了,全权交给蒋逸辰。
开展前一晚,江禾在展厅里做最后的检查。灯光调过三轮,装置的角度也重新校准过。他退到展厅门口,从观众视角看了一遍整场展览。洛伦佐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过去。
“怎么样?”洛伦佐问。
“差不多了。”江禾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明天就交给观众了。”
洛伦佐靠在门框上,安静了几秒,忽然开口:“Milo。”
“嗯?”
“你变了很多。”洛伦佐偏头看着他,“三年前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上台讲ppt之前会紧张得睡不着觉,布展布到一半会因为一幅画的灯光没调好就蹲在地上哭。”
江禾想了想,笑了一下:“可能是这次没人逼我。以前总觉得办不好就完了,现在觉得办不好就办不好,下次再改。”
“那倒是。你现在有退路了。”洛伦佐朝展厅里抬了抬下巴,蒋逸辰正蹲在地上帮工作人员清理布展剩下的泡沫碎屑,动作不太熟练,但干得很认真。
江禾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接话。
洛伦佐把咖啡喝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我去看看运输那边还有没有没拆的箱子。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开幕有的忙。”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Milo。”
“嗯?”
“……算了。”洛伦佐摆摆手,“一切顺利。”
江禾莞尔,“谢谢,你也是。”
开幕那天展厅挤满了人,江禾站在展厅中间接受媒体采访,介绍这次展览的主题和几件重点作品。那件碎镜片装置的新版本占了半面墙,比上一版更大,碎片拼出的轮廓更完整,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时花影的轮廓清晰得像刻在墙上。旁边那组油画新作里,最靠里那幅画的是一间画室,窗边站着一个人,身形半隐在光里,面目模糊但姿态很放松。画的名字叫《模特的四十分钟》。
采访结束后江禾在展厅里转了一圈,跟几个策展人和收藏家寒暄了几句。走到展厅角落时,洛伦佐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递了一杯给他。
“致辞准备好了?”
“我没准备致辞。”
“那你待会儿上去说什么?”
“随便说两句。”
洛伦佐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塞给他:“我替你写了个草稿。万一你站上去脑子空白,照着念也行。”
江禾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种东西的?你不是从来都是临场发挥么。”
“跟你混久了。”
致辞安排在开幕后半段。江禾站到展厅中间的台阶上,台下安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草稿,又看了一眼台下的人群,把草稿叠好塞进了口袋。
“我本来准备了稿子,但想了想还是想自己说。”他开口,声音很稳,“这次展览的主题是‘痕迹’。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在被抹去之后还能留下什么。后来发现能留下的东西很多。一幅没画完的画,一首没弹完的曲子,一个你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看到的杯子。还有那些你当时以为是普通日子、后来才知道很珍贵的时间。”
台下有人鼓掌。江禾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后排靠墙站着的那个人身上。蒋逸辰没往前挤,站在人群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谢谢大家来看展。”江禾把视线收回来,“也谢谢那些在我被抹去之后还记得我的人。”
致辞结束,掌声响了一阵。江禾从台阶上下来,洛伦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哭。”
“说了不会哭。”
“行。你赢了。”洛伦佐笑了一下,朝展厅角落偏了偏头,“他一直在那边站着。”
江禾往角落看了一眼,蒋逸辰还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正跟旁边一个法国策展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注意力明显不在对话上。
“你去陪他吧。”洛伦佐说,“我这边收尾就行。”
江禾穿过人群走到蒋逸辰旁边,法国策展人识趣地走开了。蒋逸辰偏头看了他一眼。
“致辞不错。”
“你听见了?”
“字字句句。”蒋逸辰把手里没喝的香槟递给他,“喝不喝?”
江禾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展厅角落,看着人群在展厅里流动。过了一会儿,蒋逸辰开口:“你刚才说那些在你被抹去之后还记得你的人。”
“嗯。”
“我算吗?”
江禾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算。”
在蒋逸辰愣怔的神色里,江禾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