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你。”蒋逸辰走过来按了电梯,“以后你喜欢的画,我都记着。”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江禾靠在电梯壁上,偏头看着蒋逸辰按了楼层按钮。电梯上行时他忽然开口:“蒋逸辰,你说以后。以后的计划里,你最想做什么?”
蒋逸辰想了想:“你想听实在的还是想听好听的?”
“先听实在的。”
“实在的就是把公司的事理顺,该退的退,该放的放,腾出时间陪你到处跑。你办展我跟着,你画画我在旁边待着。你回佛罗伦萨我陪你回来。”
“好听的呢?”
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蒋逸辰先走出去,站在走廊里转过身来等他,嘴角弯了一下:“好听的就是,你画到八十岁,我给你搬画框搬到八十岁。我们再养一只猫一只狗……一只像贝利一样可爱的小狗,这次不会再送人,一起相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提到未来,蒋逸辰的眼神明亮,过去的他对于和江禾的未来从不言说,可现在二人之间的相处反倒是他总在提及二人的未来,他似乎更加期盼。
江禾从电梯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那你得练练身体,别再逞强受伤了。”
“好。”蒋逸辰笑笑,“一切都听老婆大人的。”
“……”
之前四年里对方从未这么叫过自己,听到这个称呼江禾忍不住红了脸颊……可他似乎并不讨厌。
两个人拌着嘴进了房间。江禾把外套脱了扔在椅背上,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时蒋逸辰已经换好了睡衣,靠坐在床头翻手机,看到他出来就放下了手机,把被子掀开一半。江禾走过去躺下来,枕在他肩膀上。
“明天去哪?”蒋逸辰问。
“明天去把那张画买了。”
“然后呢?”
“然后去趟美院。我毕业之后就没回去看过。导师还在那边教书,说想见见我。”
“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我导师可能会问你很多问题。”
“问什么?”
“问你是干什么的,怎么认识我的,对我好不好之类的吧,应该和国内差不多。”
蒋逸辰想了想:“那我把公司名字报出来,他会不会查我?”
江禾笑了一声:“我导师不查人,他就看人,看你不顺眼就不搭理你。”
“那我明天穿正式点。”
“不用。穿随便点。他对穿得太正式的人有戒心。”
蒋逸辰沉默了一拍:“那我穿什么?”
“你平时在家穿什么就穿什么。别穿西装打领带就行。”
“行。”蒋逸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明天我穿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
“那件好看。”
“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确实好看,人好看行吧——”江禾闭上眼,“睡吧。明天事多。”
蒋逸辰伸手把灯关了,房间暗下来。窗外的路灯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几道细长的光带。江禾躺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蒋逸辰。”
“嗯。”
“明天买完画,咱们把它挂哪儿?”
“挂你画室。”
“哪个画室?”
“两个画室各挂一张。我再买两张。”
江禾闷在被子里笑了一声:“你当买白菜呢。”
“那幅画不贵。我问了。”
“你什么时候问的?”
“你在看画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门口贴的价格表。”
江禾没再说什么,往他那边靠了靠。蒋逸辰的手臂环过来搭在他肩上,手指在他上臂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人睡觉。江禾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缓了。
蒋逸辰没睡着。他偏头看着窗外那一小片夜色,想起刚才江禾站在画廊橱窗前看画时的样子。那种专注和认真,跟他在画室里画画时一模一样。以前他从来不注意这些,现在注意到了,就觉得这些细节攒起来的幸福似乎比什么都贵重。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画廊把那幅画买了下来。画廊老板是江禾以前画室的旧识,看到江禾带着人来买画,笑得很开心,说“Milo你终于学会推销了”。江禾说“不是我买,是他买”。老板看了蒋逸辰一眼,用意大利语问江禾:“你男朋友?”江禾没否认,老板笑得更开心了,给打了个折。
从画廊出来,两个人往美院方向走。江禾的导师在学院后面那栋老楼里办公,门口堆着石膏像和几摞画框。导师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镜片厚得像瓶底的眼镜,看到江禾进来就站起来,用意大利语说了句“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江禾跟他拥抱了一下,聊了几句近况。导师的目光越过江禾肩膀落在蒋逸辰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蒋逸辰今天穿了那件深灰色针织衫,头发没怎么打理,站在门口很规矩地等人介绍。
“这是蒋逸辰。”江禾说,“我……的丈夫。”
导师看了看蒋逸辰,又看了看江禾,然后点了点头,用意大利语说了句“看起来是个靠谱的”。江禾没翻译这句话,只跟蒋逸辰说“老师说你看着还行”。蒋逸辰显然不太信这个翻译,但也没追问,规规矩矩跟导师握了个手,说了句“很高兴认识您”。
从美院出来,江禾手里多了一摞导师塞给他的旧画册和几管试用的新颜料。蒋逸辰帮他拿着画册,两个人沿着学院旁边的老街往河边走。街边的树荫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碎碎的一层。
“你导师人挺好。”蒋逸辰说。
“他以前对我挺严的。刚来那会儿我语言还不是非常好,画完画不敢找他看,怕说不明白。后来他主动找我,让我每周带两张画去他办公室,他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讲。”
“他讲得比我说得好?”
“你又不讲画。”
“我现在可以学。”
江禾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从哪学?”
“从你。”蒋逸辰说,“你画的时候我站旁边看,不懂的问你,你来教我。”
江禾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行。回去教你调颜色。”
两人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江禾以前常去的一家小饭馆。老板认得他,招呼他坐老位置。江禾点了两份套餐,跟蒋逸辰面对面坐着吃。吃到一半时江禾放下叉子,看着对面那个人。
“蒋逸辰。”
“嗯。”
“我以前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以后会跟另一个人坐在这儿吃。”
“那你以前想什么?”
“想画,想久久,想怎么把日子过下去。”江禾拿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菜,“不过现在我想的东西就变了。”
“变成什么了?”
江禾看了他英俊的脸颊,没有说话,蒋逸辰放下叉子,同样看着他的脸。饭馆里人声嘈杂,老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隔壁桌几个本地人在大声聊足球。江禾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跟七年前第一次在画廊门口看到时一样好看。
“小禾。”蒋逸辰开口。
“嗯?”
“我以前觉得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过,该怎么过怎么过。后来你走了,我才发现日子不是那么过的。”他顿了一下,“是跟心爱的人一起过,才叫过日子。”
江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最近说话水平见长。”
“我有在学习,甚至买了书在看。”蒋逸辰拿起叉子继续吃,“你不是说我以前话太少么。”
“现在正好,不多不少。”
两个人吃完午饭,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江禾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指一下路边的某个东西,说以前在这儿买过什么、跟谁聊过天、有一次下雨没带伞在这家店门口躲了半个小时。蒋逸辰跟在他旁边听着,有时候问一句“然后呢”,有时候只是点点头。
走到酒店那条巷子口时,江禾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着蒋逸辰。
“蒋逸辰。”
“嗯。”
“这趟出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跟我来。”江禾说,“我以前在佛罗伦萨的那些地方,现在跟你一起走了一遍,感觉不一样了。那些以前一个人待过的地方,现在想起来不觉得似乎更幸福了。”
“因为有你陪着我,听我絮絮叨叨。”
江禾并不介意这些多走过的路,因为分别和这些多走的路才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完整,与三年前不对等的关系不同,现在的他们是平等的相爱,蒋逸辰自愿地来爱他,他亦然。
其实哪怕是现在蒋逸辰在爱人这件事情上依旧存在很多不足。
不过没关系,他也是同样不完整的人,爱就是两个不完整的人待在一起,互相磨合,让自己变得更完整。
每个人都不是完整的,是爱让他们变得完整,何况他们来日方长。
蒋逸辰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以后你以前一个人待过的地方,我都陪你去一遍。”他说,“去完之后,那些地方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江禾没接话,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转身往酒店门口走。
“走吧。下午睡个午觉,晚上去河边看夜景。”
蒋逸辰跟上去,手伸过去扣住他的手指。
“晚上看完夜景呢?”
“看完再说。”
“那看完夜景回去……”
“蒋逸辰。”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江禾脸红。
“嗯。”
“……你这点还是和之前一样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