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竹一年前被派到北阳城,那时昭武将军还在领兵大战,城内一片阴云,人人脸上都带着绝望和麻木。
他入了城,想要融入人群,因是体修,即使不用灵气也有一把子力气,扮演一个普通劳力不会引起怀疑。
做苦力,吃些粗茶淡饭,日子过得倒也有滋有味。
将军得胜,城内欢庆了一场。
他原是对人类之间的战斗没什么感触的,但看见大家脸上涌现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由衷地认为战争是个坏东西。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入了将军的法眼,几番招揽,张青竹只好装作贪生怕死不愿入伍,躲了好一阵。
几个月前,他在城门外捡到一个濒死的少年,也就是吕民堂。为了给他求药诊治,他暂且答应了马云飞的要求,但要求只上战场,不入军籍。
他虽是修士,但按门规也不得轻易动用灵气,更不能仗势欺人。他不欺,就只能被欺。
张青竹不愿造杀孽,两军交战之时也只把敌人打晕了事,这倒是便宜他的上峰,砍了人头自领赏去。
打退了蛮夷的几番骚扰,他享受了一段时间的平静日子。恰好吕民堂有几分天赋,他见其个性唯唯诺诺,担心他未来受欺,便教他引气入体。
后来城中有人接连失踪,他以修士的眼光竟没查到什么异常,又隐隐感到有个强者在城中,赶忙放出通信纸鹤回宗门。
偏偏马将军求贤若渴,还亲自上门来要他做个有职位的军户。张青竹留他吃饭喝酒,最后坦白直言自己迟早要离开,在此之前愿意为马将军效劳。
马云飞喜不自胜,可回府当晚就重病昏厥。张青竹得知这个消息,赶着去送储物袋里唯一的一瓶治伤丹药,马秋霜一见他,便将他押走拷问。
那丹药自然也用了,却不对症。
“他们都是凡人,我不好出手。”
张青竹唉声叹气:“都怪我,我本不该涉世太深。”
“你没想逃么?”江沛源问。
“马小姐也没有伤害我,只是严加看管,还包三餐。”
三个内门弟子同时沉默了。
外门弟子都是如此年轻单蠢?还是说体修都是肌肉发达的同时大脑发育不完全?
【这是练成了。】
【这在体修里已经是爱因斯坦级别。】
【所以那个胡冬雪才是大boss?】
【三二一放小年。】
【金丹期怕是有点难度。】
【三二一放李焚风。】
……
江沛源抓住重点:“你与那位胡姑娘可曾交手?”
张青竹一脸疑惑:“什么胡姑娘?”
江沛源看着他一派天真的脸,忽然觉得好累。看来这孩子身上是挖不出什么线索了,但他先前感知到的所谓高手应该就是胡冬雪,此人似乎和马秋霜的关系上佳,不知是不是幕后真凶。
张青竹臊眉耷眼:“我擅自参与了凡人的战争,还,还教了半个徒弟,铸下大错,再无脸面回宗门了。”
“别太多思,你便先在府内好待着,等我们查出真相,再带你离开。”
李焚风温声安抚了几句,还给他一瓶辟谷丹:“以后可莫要为了几餐饭食将自己卖了。”
八尺大汉感动得眼泪汪汪。
李焚风不好他这口,领着江年二人离开,期间未遭到阻拦,那位暗中观察的胡姑娘并未出手。
“若是散修,听闻我们来自长黎宗应当也会有所顾忌,只怕是邪修,偏要对正道弟子出手。”
李焚风如此这般分析了一番,愁眉不展:“只是那位马将军不知中的什么奇毒,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他的生机有时微弱,有时又格外充盈。”
江沛源也不懂,但他知道要是任务设置的太好解决也就没意义了,总归要给玩家上些压力,完成后才会有成就感。
几人带回了张青竹不仅无碍还吃得很圆润的消息,吕民堂大松一口气,又道:“我听说那些走失的人今日陆陆续续回来了。”
既然如此,总免不了要前去调查一番。
李焚风搓搓手,提议道:“那位胡姑娘还跟着,不如分头行动,我去试她一试,你们前去查看那些失踪人员的状况。”
江沛源觉得这样极好,他可不想和金丹期的修士掰手腕。
令人意外的是,吕民堂怯怯地抬手申请加入队伍:“我能不能一起去调查?张仙长于我有恩,我既然学得了宗门术法,应当也算半个弟子。”
孩子,上大学还是要参与选拔考试的。
江沛源没有戳破他的幻想,还是将人给带上了。
“我认识白梨巷的于婆婆,她唯一的孩子找回来了,还特地来找我说了一阵。她是个寡妇,独子双目不能视物,这才免去兵役。”吕民堂带路,引着两个冷面的仙长往民居走,努力展现出能言善道的模样。
江沛源与年余对视一眼,继续装高冷,乐得将磨嘴皮的工作外包出去。
白梨巷今日热闹得紧,有两三户人家都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左邻右舍围在门口-交头接耳。
“哎呦,于婆子这回可把她的傻儿子给盼回来了。”
“我就说,那样的瞎子拐走也不顶用,迟早要被退货的。”
“少积些口业吧!”
“我哪里说错了?她那儿子不顶用,没了还省些拖累呢!”
……
“几位街坊,让让路。”
吕民堂带着两人挤了进去,周围几个妇人见是高大的男子,忙往后退,人群沉寂几息,忽而一人冷嗤:“于寡妇今日倒是好客,请了这么多青壮男子来,不知是要作甚。”
年余停下脚步,拔剑出鞘。
不言不语,杀气毕露。
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那可是刀剑!不是什么人都可持械上街的,多少有些身份。
这才是小年的正确用法。
江沛源没开口,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他们进来的这条巷子一看就知道贫寒得很,院子里闹哄哄住着三四户人家,见有外人来,家中男子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警惕地盯着来人,眼睛一错不错。
吕民堂快步走到西边那间屋子,在门口喊了一声:“于婆婆。”
“嗳!”一个满头银丝,面庞黑皱的老妇人掀开破布门帘走出,见是吕民堂,揩了揩眼边的泪意,“小吕哇,我儿……”
她还未说完,屋内便传来一声声痛呼:“娘,我饿!我饿!”
于婆子再也顾不得什么客人,应着声窜回屋内:“娘这就给你热上馒头,莫急莫急。”
这种情况他们应该进去吗?
江沛源还在思考礼貌问题,年余已经迈步跨过门槛,还贴心地将那灰扑扑的门帘撩起等待。
哇塞,好绅士哦。
江沛源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自豪,跟着进了屋。
只见于婆子先给床上瘫着的细竹竿似的男子端上一碗黑沉沉的药。
瞎眼男人看着年纪已有近三十,不断扭动着身体,眼神空洞地呢喃着:“饿……饿死了……我要吃的……”
这跟马将军的病症一样,就连血条也是同款的灰黑色。江沛源摸摸下巴,虽是有共同之处,但还缺了点关键线索。
于婆婆一边哄一边给他喂汤药,谁知她的儿子却倏而扯住她的手臂,大口撕咬起来,像个毫无理智的野兽。
“娘知道你饿,再等等,再等等……”
于婆婆出奇的冷静,不顾被咬得鲜血淋漓的伤口安抚着,可她的瞎眼儿子听不进去,不管不顾地撕扯她的皮肉。
她又哭又笑:“吃吧,想吃就吃吧……”
江沛源忽然觉得这一幕好反胃。
【停之,我们不是修仙游戏吗怎么跳到丧尸频道了。】
【看得我来到世界末日。】
【看得我觉醒了火异能。】
【看得我囤了一百吨物资。】
【主播你为何只是看着?】
……
场面变得好血腥,江沛源正要出手,年余拦住他,轻声道:“我来。”
吕民堂喊了一声:“于婆婆,你快躲开,于大哥已经……”
年余面无表情地将于婆婆拉走,江沛源将踉踉跄跄的老人家扶住,正要给她上些伤药,却被一把推开。
“莫伤我儿!”她哭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