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珏理所当然地开口说。
不久之前他确实是想着直接把鬼夜哭抬出来,让两个人认认是不是有什么牵扯关系。
是亲戚也好,是分身也罢,总之把一切都摊开了,就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但是刚才的事让他意识到,赫连瑾瑜很是忌惮别人知道赫连氏这一族的阴私,而他确实猜中了一些东西。
所以这人才下意识留对他动了手,想要他的命。
虽说也不是不能理解,倘若传说的这个故事当真是真的,一旦传出去,那么无异于是惹火烧身,自寻死路。
“如你所说,拆了你的秘密,我也怕你反扑上来,所以要给自己留一个后手。”
“你而今倒知道害怕。”
“是人就会怕死,本能而已。”
说话间,赫连瑾瑜已经披上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拿了自己的刀剑准备出去。
“小将军如果要走,还是从后门吧。”在他要推门的前一刻,姜珏出声阻止。
赫连瑾瑜转头,姜珏解释道:“祁府中有巡夜的下人,从后门走,为你也为我。”
赫连瑾瑜将他的话听进去了,姜珏站在原地目送,连片衣角都得碰到。
*
李汇的案子没完。七天的日子转眼就还剩五天,现在又在眼皮子底下又出了这种事。
这么大的一个乞丐窝,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被人端了。
县令急得满头的汗。
赫连瑾瑜出了门之后暂且还没有回过县衙,他只好向祁府递了拜帖,过来找姜珏出主意。
“这么多的人一窝蜂的全被端了,要是叫哪个嘴不严的传出去,恐怕要引起民乱啊。”
允县本来就穷,穷山恶水出刁民,民风也相对其他地方更极端,要是出了乱子,无论是压还是劝,他都难办。
“县令大人何须着急?”
在屋里的人一静一动,县令走得人头晕,姜珏却一如既往的轻松。
“哎呦我的相爷啊,下官怎么能不急呦。”
县令拍着手,满脸都写着难受。
他当日见了宋韦递给姜珏圣旨,派给姜珏事干,但当日的事也说明了,关于这上面,姜珏再怎么比赫连瑾瑜官大,也只是一个“辅佐”。
说白了也就是一个监工,看着赫连瑾瑜干活,不要让他干不好,也不能让他干太好。
和稀泥专业户。
自从县令找到祁府上来,不知道已经叫这样轻飘飘的话安抚了多少回。
不要急。
闹大了又不是你头上的乌纱帽要掉,你当然不急。
姜珏轻笑,递给他一盏茶。
正巧了不是,他这里什么都不多,就这败火的东西多。
从赫连瑾瑜前脚刚走不久,县令便派人登门,一直到晌午自己亲自来,这么许久,他一直没有说出个什么有用的话来。
没有其他的理由,只是因着允县的事情跟他无关。
赫连瑾瑜做的好或者不好,也跟他没有关系。
起初宋韦刚说的时候他还想过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到了后来他逐渐知道了赫连瑾瑜的血脉,一切便全明白了。
允县虽穷,距离中都却是很近,别的兴许不中用,但用来管制一个昔年旧案中死的蹊跷的大臣家里的后代还是很好的。
毕竟坊间对当今陛下的传言本就许多,其中一项便是有关他屁股下坐的那个位置的。
东宫太子府全府上下遇难突然,之后几年,其臂膀手足,文以章太师,武以赫连图为首的两系也纷纷遇难,脉络凋零。
而亦是当年,贤妃所生德王因办事不利而被封至江南,后在江南安葬。
先帝膝下的子嗣本就稀少,仅有三子两女,两个皇子就这么折了,仅剩一个出身不算光彩的小儿子还在,几乎是一夜白头。
纵使如此,今上继位也并非一番风顺,当时朝中许多朝臣都持着反对的声音,说陛下老当益壮,大可再与正品妃子生一个的言论大有人在。
只不过后来先帝的身子实在是差,这部分的声音便渐渐消失了去。
而在先帝卧床的那段时间,今上一直侍候在前,对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充耳不闻,只每日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为父亲尝汤药。
渐渐地,一些大臣改了看法,悄然重新站了队。
至于站队的原因究竟是“至纯至孝,感天涕零”还是因为看见了局势,不得已而为之,这便无从得知了。
自那之后,朝上几乎有一半的人都敛旗息鼓地等待着。
今上是一个极能够隐忍的人,一直在床前侍奉到山陵崩摧,又披麻戴孝不食荤腥地守了三年孝才在众人的请求下登上了大宝。
这也便是今上孝名的源头。
不止对父,之于兄弟,今上也是仁至义尽。
当年太子府上免于一难的,只有先太子与先太子妃尚在襁褓中不足一岁的小女儿,今上继位之后,即刻赐了她封号穗禾,享食邑万户。
又在后续几年,接连派人去寻当年失踪的小皇孙的下落,寻到之后,便依照先帝所期,依旧册封其原位,也就是而今的太子殿下。
如此孝悌两全的人,世间何处能寻到第二个?
他自己膝下亲生的两个儿子,如今皆还未到封王的年纪,不过看陛下这般行径,恐怕是不会留谁在膝下与太子一争的。
即便如此,坊间一些对今上得位来路不明的传言也还是只多不少。
如果不是姜珏才是那个“失踪许久”的皇孙,那他恐怕也会为陛下清名受损而感到义愤填膺。
每当他闭上眼,太子府那冲天的火光,满眼的血红都会在脑海里再重新上演一遍。
贼人的刀如此轻快,有些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喊叫便断了气,老师捂着他的口鼻,不叫他出声,自己则出去引开贼人的注意。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他永远也不可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