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群戳了他一把，笑着说：“好好学，我还期待你的老生扮相呢，等能登台了，我送你一套行头。”

赵文初苦笑着称谢，周广群不知道，他刚才的几句话又给赵文初挣扎的内心上了一道负罪的枷锁。

把周广群送到家已近凌晨，由于他家附近不好打车，赵文初又把他的车开了回来。车子缓缓停在了一处人工湖边，赵文初烟下车，站在汉白玉石做成的栏杆前，低头笨拙地燃起了烟。赵文初本不会吸烟，但他演过吸烟的角色，此刻，他复刻着影视角色里的动作，颇为潇洒地抽了起来。香烟呛的人肺疼，缕缕青烟迷了眼睛，正如他此刻迷茫的处境。

八月初的凌晨，暑气褪了大半，夜风裹着残留的燥热轻轻擦过额头。人工湖看上去黑黑的深不见底，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像是一张无法挣脱的网，让人无法挣脱。火光明灭一瞬，青烟缓缓浮起，转瞬就被夜风揉碎消散。

赵文初捻灭烟头，转身靠在栏杆上，抬眼便望见马路对面热闹非凡的酒吧。酒吧门前霓虹耀眼，俊男靓女三五成群张扬又明艳。

一条马路竟隔出了两个世界，一明一暗！

赵文初鬼使神差地进了酒吧。他并没有进到舞池里狂欢，而是选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手里夹着一支烟端着一杯酒，神色落寞地望着舞池里恣意畅快的青年男女。

周广群曾骂他矫情，不会走正路。周广群骂的对，赵文初所谓的困境，是他自己困住了自己，未来的路本就很明了：要么改行唱老生，继续登台唱戏；要么彻底告别京剧舞台，改行演戏。无论那条路，都会很顺很耀眼。但是，赵文初偏不，就比如让他选yes or no，他非选or一样。

如今他骑在or 上，骑虎难下。

赵文初痛苦地剖析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拧巴，最终只得出两个字：不甘！后来，听到高俊棠对他的评价，他才看清此刻的自己。

高俊棠说，小九之所以如此执着要复唱武生，不是因为他爱武生入骨，更不是瞧不上老生，而是那场车祸剥夺了他做主的权力，他不甘心被命运取舍，他要争回说yes or no的权力。就如，热恋中的男女，如果一方突然提分手，另一方不但不会同意，还会近乎疯狂挽回，挽回后，他会毫不犹豫的提分手，由此可见，他的疯狂挽回并非爱人，而是夺回这段感情里提分手的主动权。

赵文初也一样，那么一个年少盛名又自信的人，只能接受自己主动挑拣的人生航向，绝不会接受命运强迫的安排。

事后，赵文初曾问高俊棠为何能一眼看穿他的拧巴。高俊棠笑着说：他看到的曾经的自己……

不愿妥协的决绝已经让他很煎熬，如今还要承担师父为他所付出的金钱、脸面和期许，他整个人近乎人格分裂。

赵文初眼神失焦地陷入沉思时，一个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女孩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礼貌的问了一句：“请问，您是赵文初吗？”

赵文初回神，打量了对方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是，请问您是？”

“真的是您啊！”小姑娘喜出望外，脸上失去了表情管理，惊叫着说：“我是您的粉丝啊，啊，啊，我见到我的偶像了……啊，啊，文初哥哥，真的是您啊，我太幸运了……”小姑娘激动地跺着双脚，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找出纸和笔准本要签名。“文初哥哥，我太喜欢您了，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赵文初勉强地扯出了一个笑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笔和本，嘴上说着“谢谢您的关注”，手上潇洒地写下一个飘逸的签名。

按理说，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即使小姑娘追星的声音有些尖利，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不远处的卡座里的一个黄毛曾骚扰过这个小姑娘，问人家要电话号码未果后，眼睛就一直跟着她。当看她一脸花痴地跟别的男人搭讪时，心中的恶气升腾而起，骂了句脏话，喊道：“不开眼的东西，走，哥几个，去教教那小娘们怎么做人。”此话一落，卡座里三四个小黄毛站了起来。

“干啥呀，这是？！”卡座里坐在中间稍微年长一些的男人喊住了他们。

“岳哥，你看。”黄毛冲着小姑娘的方向怒了怒嘴。

被叫作“岳哥”的人顺着方向看了一眼，瞬间明白小兄弟的醋意，无奈的笑了笑。一句“搂着点，别太过分。”没说完，岳哥的目光便定在了赵文初的脸上。刚才只顾着看那个小姑娘了，根本没注意对面坐着的是红极一时的赵文初。

“回来！”岳哥心生一计，按住了前去挑衅的小兄弟们。

“咋了，岳哥？”

“你知道对面那个男的是谁吗？”岳哥将头上的帽檐拉低了几分。

“我管他是谁，照打不误！”

“长点脑子！”岳哥嫌恶地呵骂，“那是赵文初！”

“赵文初比谁多个啥？！”显然，小兄弟不认识赵文初。

“你忘了咱们靠什么吃饭了？这不是送到眼前的爆炸性新闻吗？！”岳哥恨铁不成钢的解释。“这，哪里爆炸了？说赵文初跟我抢女朋友？也得有人信呀！”小黄毛一脸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