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兰婼不由想起那变成傀儡,被蛛丝操纵的县令。
水瑶说到这里,怒火再次席卷眼中,“我原以为那姓陆的是个清廉公正的好官,没曾想,他竟用钱财息事宁人,不仅让我织布卖命,还强纳小女为妾!”
她的面颊染上哀色,泪花又涌了出来,抽噎不止,难以再谈。
商兰婼弹奏的曲调迎来高潮,音符浮在水瑶四周,显现出那日的情景。
她清晰地看见水瑶的心上人夜闯入府,路过一处厢房,正巧撞见那县令行贿之事,慌张逃窜的时候,不想被发现,灭了口。
水瑶在别处房间里哭得昏天黑地,一遍遍痛骂那狗官。第二天穿上亲手缝制的喜服,压着送入新房,再后来她便自散精魂,做了了断,曝尸荒野。
商兰婼弹琴的手指微微顿了顿,长叹一气,直道冤孽。
“你既自散了精魂,何故再次逢生?”她的脑海中搜寻修复精魂的方法典籍。
水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是一只狐狸,她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封住了我的魂魄,然后再移回到我的体内。”
商兰婼一只手按揉着自己的眉心,觉得这应该是江湖间流传的某种回魂术。只要在有效的时间内保存住灵魂,就有办法起死回生。
她思忖着,这只狐妖的来历不简单,既会这种违背自然规律的诡谲异术,若不尽快捉拿定会埋下祸乱。
水瑶泪涟涟自语道:“其实我没有伤及无辜……解除法术后,想来他们也恢复了清明……”
商兰婼重新凝视瘫倒在地上的水瑶,将她扶起来,“你我同为女子,我能明白你的冤屈,但同时我也是修行人,得维护秩序。”
水瑶眼中浮现的光再次黯淡下去,“我知道……”她叹了口气,释怀地拜了一拜,等待制裁。
并非她心中所想,商兰婼收起那锁妖囊,并指如剑,凌空划出一道金色符咒,直直印在水瑶胸前。
“我不收你,不代表可以饶恕你的罪行。”她的声音一如往日那样淡漠。
“今日废你七成修为,将你的灵魂暂时留驻此地,以蛛丝为亡者织下往生锦帛,护县城安宁。怨气散尽之时便是你因果了结之日。”
水瑶呆愣在原地,片刻,腾地跪在地上,俯身泪如雨下。
商兰婼整理好着装,沿着溪流向上走。绿色的灌木丛中隐隐约约闪过一抹红,立刻让她警觉起来。
剥开叶子,商兰婼再次发现了几小撮狐毛,弯腰将它捡起来捏在手心。
“这狐妖到底什么来头?”她嘀咕,眉头紧蹙,顺着爪印,再往密林深处探去。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
商兰婼剥开层层柳条,周围豁然开朗。眼前是草坪,种有一棵桃树,枝干很粗,花开得正密。
横枝上正侧躺着位妙龄女子,她的头上冒出一对毛茸茸的大耳朵,墨发散开放在左侧肩头,穿着红黑相间的衣裳,其中一只手臂从绛红色的袖口泄出,指尖拈着的帷帽在空中晃动,上面的装饰被夜风吹得肆意作响,与之平行的是一条垂落的红尾巴……
好一个正大光明,毫无避讳的狐妖。此刻她正眯着眼睛,摇动扇子,似在静眠。
“小妖!总算找到你了!”
商兰婼的声音冲破凉夜,抱着瑶琴一跃而上。
胭宁的耳朵动了动,刷一下收起折扇,拿起帽子翻身跳下树枝,灵巧地躲过音刃。
她站立在草地上,准备将帷帽戴上时,正巧瞥见了商兰婼眉间的那颗朱砂痣,微微一怔,随手便将帽子丢在一旁,背坐在石头上,理弄完长发又开始摆弄指甲。
商兰婼从未见过这般胆大的妖,当着道士的面,竟不慌不忙,还悠然自得。
她有些气恼,拨弄琴弦,今日务必将这妖精捉拿。
胭宁依旧是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轻轻挠了挠脸颊,趴下打了个哈欠,再次眯起眼睛,这琴音好似对她不起任何作用。
“怎么回事?”商兰婼心想,面色凝重,又注入了几层功力。
胭宁噗嗤一笑,回眸起身,翘起尾指开扇半掩面,含笑盈盈向她走来。
朦胧月色中,商兰婼只觉这缕芳香愈发浓烈,弹琴的手有些发虚,节奏也越发不稳。
胭宁的脚步在商兰婼的影子前停住了。
“小道长莫不是搞错了,人家只是恰巧路过。”
她低头皱眉,故意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却丝毫遮盖不住那狭长双目中的狡黠。
走近了,商兰婼才完完全全看清了这狐妖的样貌。颊如凝光,面如花色,一颦一笑间仿若画轴中永不凋谢的红扶桑,如此艳美绝俗,明眸善睐,稍不容易就陷落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里,恍在梦中。
“鬼话连篇。”商兰婼偏过头,屏息凝神,稳住手上的动作,弄下一个护身阵。
“我可不是鬼。”胭宁又似笑非笑,再往前迈了一大步,身后的狐狸尾巴慢慢绕到身前,试探着,顺着琴面攀上商兰婼的肩,再缠过脖颈。
“你……”商兰婼浑身一个激灵,眼睁睁看着她越过自己所布的阵法,心下一沉,难免惊愕。她现在只觉那尾巴所触碰之处热呼呼,痒酥酥的。
“小道长可别这般瞧着人家。”胭宁用那白色尾巴尖勾起商兰婼的下巴,戏谑道:“看久了,说不定魂就被勾走了。”
商兰婼回过神来,一把拍开尾巴,慌忙退后。她这些年遇到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无论功力深浅都会受到琴音的影响,今儿这怪事还是第一次见。
她别无选择折下一根桃花枝,把灵力注入进去。
“才见面就打打杀杀的,多不好啊。”胭宁笑吟吟说着,继续翘指开扇遮住下半张脸,往后躲避。
“水瑶已经把事情经过告诉我了。”
胭宁听罢,笑靥若春桃,“她受此冤屈,怨念横生,我也算助她一臂之力了。”
“花言巧语,颠倒是非!”
胭宁轻笑,单手舞动搭在肩上的披帛,预判商兰婼的招式,继续后退。
两人从地面打到树上,又从树上打回地面,你追我赶,重影层叠,惊起一阵落花。
“小道长。”胭宁用那条红色披帛缠住商兰婼拿花枝的手腕,莞尔道:“不好意思啊,把你手中的桃花都打没了。”
商兰婼的视线停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加重力气向她心口刺去。
胭宁不甘示弱地用扇子回击。
她们就这样连打了几回合,不分输赢。
晓色云开,胭宁厌倦了,频频摆头。
“这般纠缠不休……莫非是舍不得人家?”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都缠弄一宿了,今日便让你一局,可好?”
商兰婼其实也累得不行,先前早就用了不少功力,耗费大量元气,嗓子已是干涩,她咽了咽口水,不经意间扭动着发僵的手,微微喘气,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琴音对这只狐妖无效。
“休要再逃……”她咬牙,抬手捏住自己一侧的肩颈,刚才那儿被披帛扫过,现在有些略微疼痛。
“我去随心,岂由管束?”胭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在商兰婼上前之时,张开手指不知道撒了什么粉末,这抹红就消失在白茫茫的烟尘中。
“小道长,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