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它如此防备,稍稍走远了一段距离,蹲下身,轻声细语道:“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可以留下吗?”她顿了顿,“至少在伤口愈合前。”
……
这只赤狐就这样暂且安顿在了玉尘殿,随着时间流失,渐渐降低了防备心。
它有时蜷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像一块黏糊的麦芽糖,等着被阳光融化。有时站在窗外,似一片流云落霞,乘着晚风安安静静观察一草一木,再慢吞吞走来,顺从地趴回商兰婼身边,听她唱当地流传的民歌调子。
商兰婼的生活也不再只是枯燥乏味的练功。闲暇之余,她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把狐狸紧紧抱在怀里,时而揪揪它的耳朵,时而捞捞下巴,时而玩玩尾巴……她觉得这样挺有乐趣。就目前来看,一人一狐相处得还算融洽,诸事太平。
然,一段时间后,这只小狐狸变得喜欢往外跑,好几次潜逃都被商兰婼捉了回来。
“把你拴住就跑不掉啦。”
她不想让难得的玩伴离开,索性弄了个套圈用绳子将它绑了起来,系在树干上,听自己练琴。
从这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找回来的赤狐从傍晚就开始咬脖子上的套圈,一直撕拉扯拽到后半夜,挣脱了绳子,冲进屋内报复性地跑来跑去,把桌椅撞得东倒西歪。它跃上柜台,把商兰婼储存的小零嘴吃得一干二净,又灵巧地扒开抽屉,薅出一盒胭脂,把爪子伸进去,发了神经一样,把木屋当成大草原肆意狂奔。
这只狐狸望着满地狼藉的屋子,咧开嘴开心笑起来,乐得摇尾巴。
次日,商兰婼从内屋出来,见此哀状,以为还在与周公相聚,正欲再眠,一低头就见那狐狸贱兮兮地把爪子按在自己的白裙上,盖下一个红章。
商兰婼的心脏差点骤停,视线落在这性情大变,恩将仇报的狐狸身上,以为寻错了狐。她转头深呼吸,随即告诉自身现在一定要顺其自然,心如止水。
这狐狸只不过是将自己收藏的胭脂捣鼓了,没有把外面什么泥巴粪土搞进来,至少屋里现在弥漫的是脂粉香……
她就这样找了个台阶,不知道给谁下。
一天的光阴全都浪费在打扫上。商兰婼小心翼翼,时时刻刻都瞥向门外的山路,生怕母亲上来检查练功成果。
她看了看狐狸,略微不满地撇了撇嘴,最终还是把今日的伙食端上来,一如既往投喂。
商兰婼以为自己的忍让可以让赤狐变得优良,却不想它变本加厉,愈发大胆。
半夜三更,夜深人静之时,它竟跳上商兰婼的床榻,四处转悠,看见那床头摆放的白玉簪,用嘴叼着,藏起来。又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商兰婼白皙的颈部,后腿一蹬,向上跃起,一头猛扎在她胸口上。
伴随一阵吃痛的叫声,商兰婼捂着胸口惊魂未定爬起来,待眼前视线清晰发现是自己养的小狐狸,松了口气。
夜深露重,以为它是怕冷,就打开被窝,把其抱进怀里。
狐狸慌乱地挣扎,商兰婼却抱得更紧,甚至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绒毛里。
“乖,不许再动……”她带着浓浓的睡意道。
赤狐不知是折腾累了还是挣扎不了了,只得听命照做。
后段时日,它良心发现,不拆家也不捣乱了,摇摇晃晃衔来一只大灰鼠。
老鼠放下的那一瞬间琴音急止,商兰婼惊呼一声,连忙起身。
小狐又叼着鼠,跑过去放在她脚边。
商兰婼沉默着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它的脑门,柔声无奈解释,“我不吃这个……”
狐狸竖起耳朵,放开老鼠,等其跑开一点距离又用爪子按住尾巴拉回,往返几次。
“我也不玩……”
它听罢悻悻走开,改日里又抓来一些昆虫、山鸡、兔子……一一被拒。
“这些你自己留着吃便好……”
狐无奈,只得每日跟在商兰婼屁股后面。她弹琴,就耷着耳朵用大尾巴盖住整个头部;她修剪花枝,就在旁边用黑黑的爪子奋力刨着土玩,并偷偷观察她的反应;她去山中摘野果拾菌子,就跳进竹篮子里,先一步把食物尝尽。
……
直到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小狐发现商兰婼屋后精心种植的仙兰开花了,兴奋得围着花盆转了几圈。
当商兰婼瞥见一只将兰花连根拔起,叼在嘴里送给自己的小狐狸时,那风轻云淡的表情终是不复存在。
她压抑着怒火,不忍直视那株辛苦培育的仙兰,颤抖的手指摸向狐狸脑袋,硬生生憋出二字:
“好狐。”
下一瞬息,她就抓起身后柔软的棉枕向它丢去。
小狐灵敏躲避,咬着仙兰吞进嘴里,快速逃离,从此一走了之,各自安好。
自那只赤狐走后,商兰婼的生活恢复原样,为此心中免不了有些失落。好在屋里总算从乱七八糟的样子变得整洁,只是许多物品在这场拆家工程中遗失。
她的思绪被窗外火红的霞光扯回。
整理桌面时脑海中又浮现山下那美艳狐妖的模样。
“为什么我的琴音会失效呢?”她想不明白,找来一些典籍依旧没有发现原因。
她又将此事完完全全禀告了商砚。
“阿娘,我想去追查那只狐妖。”
商砚神色有些凝重,“这狐妖形迹可疑,深不可测,你要万事小心。”
商兰婼点点头,主动靠近商砚怀里,“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阿娘不必挂怀。如今世道纷乱,妖魔横行,既为修行人应当为民请命,护世太平。”
商砚又语重心长地嘱托了几句话,依依不舍地让她离开。
商兰婼再次告别青山,带着法器走向偌大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