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才从外直房回来，身上的披风尚未解，听见前头传话，径直走了过来。
宣诏的内侍一见他，立刻行礼。
“陛下召殿下入见。”
“还有谁在？”顾舒玄问。
“回殿下，公主在……太医才退下。”
林冬亦站在一旁，听见他说到公主两个字时，声音轻得几乎含在嘴里。
顾舒玄点头若有所思。
内侍急得往前半步：“殿下，陛下催得紧。”
“知道。”
顾舒玄说完，冷冷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你是亲听父皇说，还是从旁人口中接的？”
内侍嘴唇发抖，垂下头。
林冬亦叫其他人略退开。
那人站了一会儿，终于道，皇帝方才咳得急，他在门外，只听见断断续续几句。出来的是公主近侍，命他领诏。匣子确从御前递出，印也是真的。
他一口气说完，便跪了下去。
顾舒玄伸手示意，叫人扶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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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寻萧那边也很快有了回音。
同样的诏令，同样不许带近侍，同样缺了接见当值者的姓名。
兄弟两人各自递了回奏，所请相同。
宫里天黑了，御前却迟迟没有让原当值者出来。
“东侧小院先清出来，留两间给病人。”
林冬亦把看过的名册递还挽星，又问：“昨夜发热的那一个，有人照应没有？”
“有。药已送到，许太医那边留了方子。”
“别叫她抱着东西走，安排人扶着。库里的薄被能借的先借，领用记下，往后归还再问。”
屋里一时都是翻纸与应答的声音。
顾舒玄同宗正的人去前厅商议，后面这些人若还散在各处，每一个都可能被一句新的口谕带走。
林冬亦将先前检查过的安置处逐一问过。
旧西偏院的门槛总在眼前，门一关，连谁在里头都要再问一遍。今夜无论走哪一路、停在哪间房，都得有人记着。
小柔抱着一捆衣裳进来，站在门口，迟迟不肯往下放。
林冬亦抬头，看见她眼下的乌青。
“让旁人拿着，你先去歇会儿。”
小柔摇头：“奴婢认得这些。哪件厚，哪件有破处，奴婢都知道。”
她说完，眼睛忽然红了。
唐昭训的衣物才收过一回，她再见这种捆起的包裹，总怕下一刻就有人来说，便不必送了。
林冬亦走过去，替她将衣捆接下一半。
“那你留在这里分。外头不必去了。”
小柔应了一声，将那捆衣裳摊开。摸到一处掉线的边角，她从袖里取出绣花针，低头便补，针才穿过两回，泪水落在膝上，她擦了擦，又继续。
林冬亦没有看得她难堪，替她将灯挪近了些。
顾舒玄从前厅回来，恰见这一幕。
他在门边停住，待小柔抱着分好的衣裳出去，才走近妻子。
“我让云客护你。其他地方有宗正的人。”
林冬亦点头，替他系好披风。
“你身边也要留人。”
顾舒玄垂下眼，看到她系扣的手指正在轻颤。
他握住那双手，放到自己掌中。
林冬亦抬眼望他，过了一会儿，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吻极短，离开时，她的额头仍抵着他的。
顾舒玄将她抱紧了一瞬，才松开。
毛婕妤收到东宫送来的消息时，顺手将案上的东西往里一推。
宫女以为她又要恼怒，急忙跪下，她伸手拦住：“跪什么，去找厚衣服。”
“娘娘的狐裘……”
“谁要狐裘。病了的人穿什么，夜里等着的人盖什么，去寻这个。”
宫女这才回过神，领着人开箱。毛婕妤自己取下碍事的长簪，另换一支短的，将袖口收紧。镜里的人仍是从前那张艳丽的脸，可她看了片刻，竟记不起上一次认真挑今日要戴哪支簪是什么时候。
虞美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册纸，册角包着软布，怕路上沾湿。
“我那边原有几个尚未退差的，前日又添了病人。这里记了谁脚不便，谁夜里要用药。太子妃说，我交给东侧安置处就好。”
毛婕妤接过去，翻了两页。
字写得认真，有几处改过，下头细细补着昨夜换药、今日午后仍咳之类的话。她抬头看虞美人，见她鼻尖冻得发红，便将手炉塞过去。
“自己也怕冷，还抱着纸一路跑。”
“不妨事，人命事大。”
毛婕妤没再说她。
两人对过各处要送的人，虞美人忽然指向名册最后几行，说她想留在安置处，等乐籍那边退差的人与云致过来。
毛婕妤的手顿住。
“那里还不知要等多久。”
“我知道。”
“门一收，来回便不容易。你先跟我走，待人到了，自有人报。”
虞美人捧着手炉，没有立刻答。
毛婕妤见她这样，反倒不催，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她道：“这几个病的，我昨日才见过。谁不能久站，谁听不清话，换个人去未必知道。”
她把名册从毛婕妤手下轻轻抽出来。
“我留着。你去接另一处的人，咱们才不会都顾着这里。”
毛婕妤望着她，喉头忽然有些堵。
从前两人出门，虞美人常跟在她身后半步，有人说话难听，她还没反应过来，毛婕妤已替她顶了回去。久而久之，毛婕妤总觉得，自己不看着，她便要被人欺负。
原来她也会把事情想好，认认真真地说，我留着。
“出了事，怎么找人？”毛婕妤问。
虞美人把东宫约定的联络与各门当值者说了一遍，另有一名走熟内路的宫女随她，抵达便回报，逾时不至也有人去问。她说到一半，又低头看自己记下的字，怕漏了哪一项。
毛婕妤听完，将手炉重新推回她怀里。
“这个带着。”
“你呢？”
“我会叫人拿。”
虞美人笑了一下。
毛婕妤却没有笑，伸手替她把领口松开的系带重结了一遍，系得很紧，后来想起她怕勒，又松了半分。
“人到齐了，就回来。别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