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江月的祖父已经六十多岁,再过几年便致仕,膝下儿孙虽多,堪当大任的却没有几个。为了使自家的荣华富贵长长久久,他在孙辈的婚事上格外用心,恰逢林丛蔚年少有为,在城中名声大噪,他便替裴江月选了林丛蔚作为夫君。
听说林丛蔚念书之余会去射箭,他们便让裴江月去靶场练习射箭,等林丛蔚。谁知一连等了半个多月,都没等到林丛蔚。
无奈之下,裴江月的父亲找人试探林丛蔚,想不到被林丛蔚以专心学业为由婉拒了。再委婉的拒绝也是拒绝,裴刺史见他不识抬举,震怒不已。当下却没有发作,等到省试的时候在试卷上做了手脚,致使林丛蔚落榜。
放榜之日,林丛蔚从头看到尾,没见自己的名字,立马找主考官请求调出卷子重新判分。可这里哪里容他聒噪,主考官命人将他打了二十大板后,扔了出去。
在官学养病的时候,一位老师偷偷地告诉他事情的原委,劝他向裴江月求亲。若裴刺史答应,这样他就和裴刺史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那自然会帮他调出试卷,重新判分。即便今年调不出试卷,明年他再去考试,也不会被为难。
偏偏林丛蔚是硬骨头,半点不肯向裴家低头。
这位老师又劝他去找裴刺史的女婿,岑大人。岑大人为官虽不是十分干净,但毕竟是科举考上来的,对于官学的学生天然有一份亲近。他的儿子岑博知,一直省试不第,他也没有托关系舞弊。当然,还是托关系给他谋了个不要紧的职位。
林丛蔚养好了伤,去了岑家找岑大人,岑大人转头去了裴府,问:“岳丈大人,小婿冒昧问您一个问题,林丛蔚求娶月儿是否还有可能?”
裴刺史怒道:“他布衣之身,怎么敢求娶我们家月儿?难道我们家的女孩是他想娶就娶,想不娶就不娶的吗?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回去告诉他,不可能!顺便告诉他,我在这里一日,他就断无出头之日!”
岑大人说:“这林丛蔚,毕竟也是个人才,若就此埋没了,实在可惜。”
裴刺史冷哼一声:“不是读书读得好,就叫做人才了,像林丛蔚这样直愣愣的人,在官场上是走不远的。”
岑大人踌躇片刻,说:“实不相瞒,林丛蔚如今就在我家里。他亲口对我说,前些日子卧病在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大错。他还说,您给他上的这一课,他在学堂里待一辈子也学不到。既然科举求的是功名,攀上您,功名近在眼前,唾手可得,前些日子舍近求远,实在是昏了头脑……”
裴刺史摆摆手:“你回去告诉他,这事儿绝无可能!”
岑大人灰溜溜地回去,过几天又过来,说:“林丛蔚这小子想功名是想疯了,居然提出想要迎娶我们家羽儿,投在我的名下!”
裴刺史马上看出他的主意,问他:“你意如何?”
岑大人思索片刻,跪到地上:“岳丈大人既然问了,那小婿就如实说了。林丛蔚一时误入歧途,如今改过思悔,岳丈大人瞧不上他,小婿愿意捡这个便宜。我信羽儿的为人,也信她与月儿的关系,她不可能鼓动林丛蔚反对我们。”
裴刺史不屑道:“是吗?我怎么听说,她连自己的姐姐都不在乎呀?”
岑大人问:“岳丈大人所指何事?”
裴刺史说:“月儿可跟我说了,当时为了官家,她们姐妹两个闹得不可开交。”
岑大人说:“当时,华儿和她的丫头为了平账火烧库房,险些招致大祸,我本欲严罚,是羽儿跪在地上求我,我才饶了那个丫头的性命,只罚华儿三个月的俸禄。此事有多人见证,您尽可以查问。我猜月儿也知晓此事。”
裴刺史道:“林丛蔚就是一条冻蛇,你暖化了冻蛇,这冻蛇不一定感激你,到时候反咬一口,不但你性命堪忧,连我们也难以脱身。此事容后再议吧。”
林丛蔚好像一心要走歪门邪道,日日等在裴刺史府前求见,风雨无阻。等裴刺史坐轿出来,他便扑上去求娶裴江月,被仆人打得遍体鳞伤,躺在地上不能动,回去休息几天,还要拖着病体再过来。整个人疯疯癫癫的,不成人样。
岑肃羽找裴江月的时候,亲眼见过这一幕,忍不住让轿夫停轿,向裴府的门人打听这个人是谁。知道他是林丛蔚,不禁多看了他几眼,林丛蔚也看到她,扑过来,趴着轿子侧边的小窗户:“你是哪位大人的女儿?我是在官学读书的,我叫林丛蔚,我娶你好不好?”
轿夫怕他伤了岑肃羽,连忙举起大木杠要打他,岑肃羽冷声道:“不许动粗!”下轿将林丛蔚从地上扶了起来:“我是司马岑大人的女儿,你前些日子求娶过我,只是没被答应,你忘了吗?”
林丛蔚马上握着她的手:“你为什么不答应我?你答应我好不好?你答应我,我就可以平步青云了。”
岑肃羽挣了一下,没挣开,由他去了。她对林丛蔚说:“你若是想要我答应你,那从今天起,你就不能来裴府这里拦轿子了,你去我家拦轿子吧。我可以跟门人说,让他们别打你。你若是还有需要,我可以找人帮你搭个棚子,这样太阳晒不着,雨也淋不到了。”
本来好好说着话,林丛蔚忽然发疯了一样抱着她:“好!好!好!”
岑肃羽吓了一大跳,心想:“不能理疯子果然是有道理的!”
轿夫抬起木杠又要打他,竹喧说:“不许打,打着姑娘怎么办!”轿夫这才放下木杠,使劲拉着林丛蔚的胳膊,裴府的门人也过来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他拉开。林丛蔚还挣扎着要往上扑:“你不是说你可以嫁给我吗?我抱抱你怎么了?”
岑肃羽羞红了脸,连忙整理着衣服:“我说的是你可以去我们家拦轿子,我们家的人不会打你!你这个人不是官学的吗,怎么疯疯癫癫的时候不想着读书,反倒想着结婚?”从自己的钱袋子里倒出几块银子,转念一想碎银子她拿着不方便,又装回去,还没装好,林丛蔚便夺走钱袋子,把地上掉落的碎银子也捡到手里,一蹦一跳地跑了。
岑肃羽扯着嗓子道:“你有钱了去买几本书,可以聚神的!”
竹喧说:“他是个疯子,姑娘理他做什么?”
岑肃羽说:“我看他怪可怜的。”
见了裴江月,岑肃羽把林丛蔚的现状和府前发生的事情告诉她,裴江月不屑道:“活该,谁让他拒绝我!你也是,看见疯子不跑远一点就算了,还上赶着跟他搭话,被他欺负了吧。幸好人多,要是人少,事情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岑肃羽说:“正是因为人多,我才不怕,不然肯定不会跟他说话的。我听姨娘说,他省试不第以后,曾向外祖父求娶你,被外祖父拒绝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裴江月说:“拒绝就拒绝了,我也不稀罕他。他算个什么东西,居然不肯答应跟我的婚事儿,这不就遭报应了吗!”灵机一动,握着岑肃羽的手腕,“他现在还在门口吗?他若是在,我一定要出去画一幅《林丛蔚落魄图》!”
岑肃羽说:“他现在已经够可怜了,你就别去刺激他了。万一再刺激出什么好歹来,连累了你,可就不好了!”
裴江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喜欢他呀?那他求娶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