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向朝路街道两边小区的取名让人无可奈何，那两街之隔的朝阳路街道就更令人无言以对。这里索性连方向词都懒得用，直接顺着序号往下排，朝阳一区、二区、三区……一直排到八区。

何从遇就住在朝阳八区。

这些小区的位置算是卡在城市版图的边缘。说它是郊区，地理位置又勉强能蹭上市区；可归到市区，真正的市区居民又并不认可，张口闭口都把这里叫作郊区。不用往远了说，仅仅一街之隔的盛府北苑，已经不认它了。毫不客气地将它划出了市区版图，以此成为自己的一大卖点。

朝阳小区整片清一色六层无电梯居民楼，听起来就让人腿软气喘对吧，可它手握一个无可替代的地理优势：出单元楼不到两百米，就是地铁轻轨公交换乘站。而且从这儿步行到市局或者市一院，半小时绰绰有余；不堵车的话开车十分钟就能到。

可现在，这个曾经的优势，却变成了某种尴尬的劣势。

至少对两个人来说是如此——躲不了的何从遇，以及离不开的助手程立。

程立这个新助手一上任，他的办公地点就从本来的市局法医室，改到了这朝阳八区159号楼的六楼。

这个位置对他来说，可就没有任何优势了。他家住在临津区，原本通勤到市局就要一个小时往上了，如今再多加二十多分钟，单程直接突破一个半小时，直逼两小时。路途上的折腾尚且还算次要，工作上的难题才最让人头大。

他接手的主要任务，跟法医的本职工作可以说是没有一点关系，核心就一件事：劝他们的何主任回单位上班。

这是卓副局连同何副主任一同下达给他的指令。

程立脑海里反复飘过那张网络表情包：你说我？

可命令必须执行。

但事实情况是——办不了。

因为理论上，何主任还在休年假。

当初这份年假，正是卓副局亲自批的，属于强制休假。

距离假期结束还有小半个月，他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催促对方回去，只能……干等着。

所以他目前的状态，约等于换了个地方刷手机、吃外卖。变相拥有了“两个家”。

这不，外卖又到了。

他当然不好意思自己出去拿——特意在外卖单上备注了“千万别敲门，放门口就行”。往常大多是吴律师回来做饭，顺手帮他把外卖拿进屋，催他赶紧去吃，待会儿得凉了。这种天气，凉是不可能凉的，离了空调十秒可能就会原地中暑，出门都算是勇气可嘉的壮举。

他只能接过来，搁在茶几一角。等着吴律师做好饭，何主任开始吃饭了，他才开始吃。吃完出去，借着扔垃圾，能出去透口气——热中暑总比尴尬死强。其实何主任也不管他，但他总觉得自己长时间脱离“工作岗位”不好，短暂透气之后，便灰溜溜折返，输入何从遇给的密码进门，继续“在岗”刷手机消磨时间。

此刻吴律师正在厨房忙活晚饭，他就心不在焉划着手机，目光时不时瞟向书房紧闭的房门。何主任在里面埋头做事，给平面模拟画像做数字三维重建，不算公务，只能算作一桩私活儿，是他那位市局内颇具争议的传奇卧底小师弟蒋满盈托付过来的。

借用吴律师的话，现在只有那一个人能使唤动何从遇。

程立刷着手机，脑子里漫无边际地想：那位传奇人物能不能顺手助他一臂之力，帮自己完成这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妄想，可他眼下，除了妄想，再无别的事可做。

这妄想还挺花时间。等他回过神，吴律师已经把午饭做好。他走上前敲开门道：“遇哥，饭好了，先吃饭，待会儿再忙。”说完又转身忙活去了。

侧身对着房门的何从遇从电脑屏幕前回过头，越过敞开的门扇望向餐厅，看着那个忙前忙后端菜摆碗的身影，指尖停在鼠标上。就这么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要是手头有事就去忙，不必特意顾及我。我点份外卖，凑合一顿就行。”他心知吴执最近正在跟进那桩殡仪馆“临时工”搬错遗体差点给他母亲送去捐赠引发的民事诉讼，马上就要开庭，几处辗转，已经分身乏术，还要包揽他一日三餐，实在太折腾。

“那哪行啊，现在那外卖是人能吃的吗？喂猪猪都不乐意吃，怎么能拿给遇哥您吃。”

客厅里正拎起外卖准备拆开的程立手上一顿，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吴执。

吴执自然捕捉到他的小动作，嘿嘿一笑，递过去一个盘子，盘里装着两根卤好的鸭腿：“来，补补！”毕竟是遇哥的新助手，他吴小爷自然要爱屋及乌。

程立连忙道谢：“谢谢吴律师。”

“客气什么。”吴执摆了摆手，转身继续盛饭盛汤。

程立缩在沙发角落埋头扒饭。

一直等到程立飞快扒完饭，借口扔垃圾出门，何从遇才看向餐桌上满满一桌饭菜，再次开口：“实在太折腾了，你忙你的就好，不用一直顾着我，我……”

“我乐意！”吴执直接打断他，理直气壮，“您可是我吴小爷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就算做牛做马我都心甘情愿。”

何从遇眉头轻轻蹙起：“我不喜欢……”后半截话本是“这样”。吴执有自己的事业与生活，不该把全部重心都拴在他身上，事事都围着他转。可对方却似乎会错了意。

“我知道。”吴执立刻接话，“就喜欢我的名字对吧，我记着呢，不用多说第二遍，我记性很好，一遍就能记一辈子。”嘴上说着，心底却泛起一阵怅然。就喜欢他这个名儿是吧，但他最初其实不叫吴执，叫吴致。取自父亲书房牌匾上的四个字——致君泽民，也算是他那检察官父亲的毕生抱负吧。但在他五岁多举家搬迁之后，就突然给改了。父亲说，比起致君泽民，他更希望他一生无执。但他却被执念彻底困住了，这个名字反倒像是一个诅咒。只应了名，没带姓。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重新扬起笑意催促：“遇哥，快吃，吃完再说。”

何从遇终究没有再多争辩，松开鼠标保存工程文件，关掉屏幕，走到洗手间洗完手，回来坐在吴执特意拉开的餐椅上，拿起被反复擦拭过的筷子，慢条斯理吃起饭。

吴执早些时候已经啃过面包垫吧过一口，此时一点也不饿，便支着胳膊，托着脸静静看人吃。

算起来，何从遇在家里已经快一个月了。在家待的时间，比当法医这些年加起来还要多。

他们原本不住在这里。当年父亲选择这套房子，纯粹是因为离儿童医院近，方便带他这个病秧子儿子看病。父亲离世之后，这套屋子变得异常沉默而空旷，如同一片无垠荒漠，安静得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他甚至都不敢待着，所以大半时间都泡在法医室，几乎从不回家。

不光是屋子，就连选择法医本身，某种意义上，也是一场逃避。

他没法接受父亲离世，只有法医能离父亲最近。

“你想告诉我什么？”

每一回站在解剖台边，面对着逝者，都会在内心这么问。

有些话，法医能够从尸体上读懂；可有些话，永远无从得知。

这话原本是想问父亲的。

就在他儿科医生即将转正的前一天，父亲说，晚上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可就在那天，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午，父亲带队去市精神卫生中心开展学术交流，被一名患者用私藏的刀具连捅六十多刀，倒在了走廊的血泊里……

他站在解剖台前问父亲：您想告诉我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

于是他转行做了法医。

一次又一次，他在解剖台前发问。

却从来得不到回应。

也永远无法放下。

无执。他又想起方才吴执说的话。那句话确实出自他口中。

“我喜欢你的名字。吴执，无执。我要是能放下执念，像你名字寓意的那样，无牵无挂，无执无念，就好了。”

他的这个念头从来没变过。

但这终究只是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