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隔壁会议室走回来,何从遇看见吴执依旧还在睡。
姿势比刚才更离谱了。
这回不是瘫了,是扒。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身扒在椅子上,相当……恣意。
可能是最近在外边跑,一直没怎么休息,这会儿紧绷的弦一松,才彻底睡死过去。
精力再怎么旺盛的人,也总有电量耗尽的时候。
何从遇心想。
又或者,单纯是为了明天的开庭养精蓄锐。
不论是哪种,他都决定不打扰。拿起桌上资料,转身离开办公室。
他打算去检验处理室。
程立去了那里,对刚刚从分局取回的补充检材做预处理。
不止是为了不打扰吴执,他心底也觉得在场很重要。
信任是会被腐蚀的。
秦朗的前车之鉴横在那里,他对助手,似乎没法再完全相信了。
秦朗可以对仪器做手脚,或许还留了一线余地。若是程立直接对检材做手脚呢……
理智告诉他不该这样无端猜忌,可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最保险的方式,还是在场看着。
先后忙碌了快三小时,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结果是可以想见的,他只是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尝试无果,就只好翻页。
眼下没有任何实证可以给李有德的死亡原因下定论,一切都只停留在合理推测层面,最终似乎只能按意外事件结案归档。要有转折,或许只能看杨慕那边了。
杨慕这边的确有转折,但却不是何从遇所期望的那种转折。
当他们一行人,迎着带着浓重腥湿气的狂风,驱车赶到临津区临湖而建的望湖苑,顺着登记地址找到韩涛韩大爷楼栋时,远远就看见单元楼后侧支起了白幡,遍地散落着花圈。风力越来越猛,吹得四处都是。几个穿素服的人正手忙脚乱地四处捡拾,用白色扎带将其固定在晾衣杆、栅栏、树干上。
浓稠的夜色,微弱的灯光,都掩不住那种刺目的白。
看见这幅景象,几人心头骤然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同时攫住了几人的神经。
众人沉默着绕到楼栋正面,从敞开的大门,走进大堂,找到电梯。
这片都是商品楼,最高能到二十六层,十二层算是中间层,电梯眨眼就到。
但他们没有直接上去,而是静静站在电梯口,等候分局民警与社区工作人员汇合。
等候的时间不算长,电梯门一次次开合,住户进进出出,零碎的对话飘进耳中,他们似乎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心沉的现实,但谁都没说出口。
大约十分钟后,分局民警和居委工作人员几乎是前后脚来了。两名民警是从大堂方向进来的,而居委竟然是从电梯里出来的,一眼看见了他们,立即快步上前,满脸歉意地解释:“实在对不住各位,我一直在楼上帮忙,手机不知道怎么还给弄静音了,一直没看到消息,刚拿起手机才看到消息。”
杨慕目光落在她一身素服上,心底又是一沉,轻声道:“没事,我们也是刚到。”
居委大姐这才说道,“我看分局同志跟我发的消息,你们这趟过来是找韩大爷?真是不巧,韩大爷……人没了,就昨儿的事。脑卒中走的。”
所有人的心彻底沉到谷底。
“事情是这样的,”居委大姐缓缓道出始末,“这韩大爷本来不在我们这小区住,老家在城乡结合部的利民小区。这不今年年初,他儿子和相亲认识的姑娘打算结婚,俩人就开始四处看婚房。挑了好几个月,相中了这儿——”
她伸手向上一指,“——1202那套。原房主移民海外,急着出手,价格也便宜,他们看完就订下了。
办完过户手续,小两口计划重新装修,可手头已经没钱了。韩大爷一咬牙,把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囫囵卖了,凑了三十万;闺女又给贴补了二十万,凑了五十万的装修款。老爷子没地方落脚,就搬来这套新房住。儿子和准儿媳妇在工厂打工,装修的事全部交给老爷子来办。
结果端午儿子过来一看,房子半点动工的迹象都没有。追问之下,韩大爷才说家里遭了贼,装修钱全被偷了,他儿子听完直接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了,准儿媳还算冷静,当即就报了警。”
“但事实情况呢,”居委大姐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唏嘘:“老爷子前年过年中风进过一次医院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这才一直催着儿子结婚,年初大约觉得身体更不行了,觉着可能抱不到孙子了,就听那个……是叫孙守信是吧?就那个孙老头子的话,拿装修费买了保健神药,老爷子觉着吃着有效果,五十万全给花了,囤了药藏在家里偷偷吃。
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两天儿子得知真相,就和韩大爷大吵了一架,最后一气之下离家出走。韩大爷就给女儿叫过来,叫她出去把弟弟找回来,还要女儿再拿出五十万,让她弟弟把婚先结了,他急着抱孙子。
他儿子这婚房都是闺女掏的钱,装修更是把家里积蓄彻底掏干净不说,还借了十多万外债,就说没钱。韩大爷不信,逼着女儿出钱,说是不出就是不孝。还说,我生了你,就是让你养活你弟弟的……女儿被韩大爷逼得精神崩溃,一时想不开,直接跳楼了。老爷子连惊带吓,脑卒中发作,当场也没了。”
居委大姐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讲:“当时因为在阳台吵得特别厉害,隔壁邻居不堪其扰就给报了警。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两家都没钱,就是简单葬礼,也办不起。女婿彻底寒了心,完全不愿再插手。他们家也就在这个小区,距离这边也就两三百米。当初韩大爷同意儿子买这套房,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女儿住得近,可以就近照看弟弟,才让儿子赶紧订下。女婿本来就对此意见很大,现在还闹出这事,再加上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三岁,就这么没了妈,换成谁都难以承受。”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疲惫:“他那儿子又实在……指不上事,被叫回来后就知道哭,准儿媳妇更是直接跑没影了。我们社区出于人道主义,过来搭把手料理后事,忙得我也是头昏脑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