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执回家的主要原因不是为了他所谓的“养足精神”,而是家里还有猫等着投喂,早上出门之后就再没回,猫主子该想他这个仆人了,得回去履行自己铲屎官的义务,添粮换水,再开一罐猫罐头。
但他没想到,他同样也没能如他所说的“大显威风”。
一大早吴执从师父关大头给他订的九十九套西装里,精挑细选出了一套看起来最有逼格的,接着,他又跑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抓了个英俊潇洒的发型,脚上踩上遇哥给定的皮鞋,将自己收拾得那叫一个人模狗样。手上还装模作样地拎了只轻奢款黑色公文包——那是他那位便宜小舅舅硬塞给他的,这才心满意足地准备出门。
为了确保这身“成功人士专用皮肤”不被台风好生关照,他决定干脆不出门跟台风正面较量,联系出租车司机直接开进居民楼地下车库接他——为此又多余损耗了他二十块大洋。但这是值得的。随后便跟着这位和他一样要钱不要命的司机一起出发去法院。
车子停进法院地下停车场,再坐电梯直达法院大厅,安检过后,他又特意去洗手间,又整理了一番,确保自己的造型一丝不苟,这才迈着自信的步伐走向法庭。
这不得让遇哥对他刮目相看,吴执美滋滋地想着。
就连他的客户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沉浸在幻想中没能立刻自拔。
于是,这位平生第一回走进法庭的年轻人更加茫然无措,坐立难安。
但专业一如他津关名嘴吴小爷者,必然是很快就察觉到了这情绪,并及时安抚住他这位独具慧眼的客户——自己还没拿到证就愿意找他代理(当然他自己出色的自我推销能力也功不可没)。他望向空荡荡的被告席,笃定说这官司他稳赢。
这是他吴小爷七年后再重新出山的第一仗,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这只是一桩不起眼的民事诉讼案,都不说别的,房间布局就极其逼仄。
在这寸土寸金的滨海城市,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法院似乎也没能例外。
逼仄而又潮闷。
底下旁听席几乎坐满了人——就算是台风天,也挡不住他吴小爷的人格魅力带来的拉拉队。听说他今天复出,都跑来给他加油助威。而这,更加重了这股潮闷。
唯独那个最重要的人,还没有到场。
他不由自主地回过身,伸长脖子往入口张望。
遇哥的性子,他了解,一诺千金,而是极度守时。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距离开庭还有三十二分钟。
快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了人影。
吴执脸上顿时乐开了花儿。
何从遇习惯性比约定时间提前半小时抵达现场坐定,今天也不例外。不,有些例外。今天没能按点坐定。
过完安检,一踏进二号庭,所有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了过来。他起初没觉得意外,以为大家只是好奇新面孔,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那些目光迟迟不收回。
何从遇的脚步微微滞钝,一度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直到看见吴执朝他使劲招手——吴执是本案诉讼代理人,就是说破天也不至于走错吧。
何从遇满心疑惑地走到吴执专门给他留下的空位坐下。随后发现绝大多数人的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仿佛他是什么珍稀展品,或是身上带着什么异样气味。他侧过身凑近吴执,低声问:“他们怎么都盯着我看?”
吴执本来看得眼睛发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一听这话,扑哧一声乐了:“遇哥您这一身高定西装,气质碾压全场,进来跟走秀似的,谁能不看你?”
何从遇身形气质本就出众,平时简单衣着已经足够惹眼,此刻这身精心剪裁的西装,更是把所有优势尽数衬了出来——清冷禁欲的气质与西装的正式感奇异地融合,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存在。他就那样走进来,仿佛自带聚光灯,将法庭原本肃穆甚至有些沉闷的空气都点亮了几分。吴执自问也算见惯各色人物,就连发小杨慕那副公认惨绝人寰的帅,他都能等闲视之,偏偏眼前这人,总能一次次刷新他心里的惊艳阈值。
何从遇沉默两秒,据实反问:“大家不都穿的正装?”
确实,旁听席上的人着装也都挺正式,这倒不是硬性规定,而是大家都觉得理应正式,久而久之就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自己时常出席的刑事庭比较明显,可能是自带肃穆的缘由,民事庭其实还好,很多都是便装。
吴执眼光上下打量着何从遇端直坐姿和熨帖衣料:“遇哥您这以前出庭作证都没穿这么正式过……”
何从遇轻轻蹙眉:“没有吗?以前不正式吗?”
“穿着您那老头衫就去了,哪就正式了?”吴执还是忍不住爱调侃的本性,“您那一柜子老头衫呢?捐了?”
“没有。”何从遇简短作答,跟着解释,“之前出庭,我是以法医身份到场,需要的是专业鉴定意见,着装只要得体即可。今天我是以你朋友的身份过来旁听,就觉得可能需要稍微正式一点。给你定做鞋子的时候,顺便托学长帮我订了这套西装。”
吴执强忍着没贫嘴,他怕吓着了,或者烦了,下次不穿了,更严重点,直接不来了。但他嘴角都快笑裂了,“有遇哥您给我撑场子,这场我一准儿赢。”
吴执说得信誓旦旦,可惜愿望落了空。
不是他自己力不济,是被告压根没到庭。
姗姗赶来的被告方律师当庭提出,受台风这一不可抗力影响,殡仪馆方面请求法庭延期审理。
谁都能过来,就他被告来不了,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但这理由虽然牵强,却又站得住脚。
吴执当场就想骂人,但他忍住了。他七年后的第一次开庭,遇哥还特意过来旁听,绝对不能以闹剧收场。过程中也不行。所以他忍了。
顶着狂风暴雨前来主持正义的法官们脸色当然是相当不好,但经过简短合议,还是准许了被告的请求。
法官与书记员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