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人类殖民的第一个星系A001，终年笼罩在紫色尘埃风暴中的矿业星球上。那里的空气里永远漂浮着金属碎屑和一种廉价营养膏的酸涩气味。对于已经走过一百二十年人生，看遍地球奇景的我而言，这个地方，只能用“贫瘠”来形容，尤其是这里大多数人的眼神。

我的人生，刚刚行至一半。得益于父辈积累的财富和某种幸运的基因选拔，我属于地球上那个既被暗中唾弃又被明面羡慕的特殊群体——人均寿命可达两百四十岁的新人类。时间在我们身上流逝的很慢，衰老的进程被先进的生物技术一再延迟。一百二十岁的我，身材依旧窈窕，脸庞光洁紧致，看上去与古地球时代二十出头的少女并无二致。

托祖辈的福，我生来便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无需工作，财富自我增值的速度远超我的消费能力。我品尝过所有被冠以“顶级”名号的美食，从南极冰层下千米处的盲虾，到赤道边缘独有的大树、需要百年才能凝结一滴的蜜露；我拥有过无数华服珠宝，有些甚至从未上身，便在保险库里蒙尘；我驾驶私人飞机四处游玩……然而，当极致的享受成为日常，新鲜感便成了比暗物质更稀缺的东西。

无尽的、平铺直叙的时光，像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沙漠，干燥而乏味。我的烦恼，早已脱离了生存的层面，变成了一种存在主义的困顿——每天醒来，面对一个几乎没有未知、没有惊喜的明天，我究竟该做些什么，才能让这漫长的生命，不至于变成一场漫长的刑罚？

此刻，我在宇宙飞船里，坐在舒适得如同云端的座椅上，接过机器人递来的、温度恰到好处的水晶杯，里面盛着特调的稀有果汁，口感清冽，带着奇异的芬芳，是我喜欢的味道。我来A001星球，并非为了体验生活，更非出于任何高尚的救助目的。我的动机，现实得近乎冷酷。我的血型，是“白虎”型，一种在庞大的人类基因库中亦属万中无一的稀有类型。这意味着，一旦我因意外需要输血，找到匹配血源的难度非常高。尽管我生活优渥，出行有最顶级的安保，但生活本身便伴随着不可测的风险。我无比惜命，或者说，我无比恐惧那种因“无法救治”而失去这漫长生命的可能性。所以，我需要一个“储备”，一个活的、移动的、与我的血液完美契合的“生命保险库”。

通过庞大的信息网络，我锁定了A001星球上一个刚出生的男婴。他的血型与我的完全匹配。更“完美”的是，他是一个“无籍者”，父母是死于矿难的契约奴隶，没有身份，没有未来，他的存在，甚至不被官方记录在案。获取他，就像从沙滩上捡走一粒沙子，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在婴儿管理员的引领下，我走进了那个被称为“育幼舱”的地方。与其说是育幼舱，不如说是一个集中管理的婴儿仓库。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众多婴儿糅杂在一起的奶腥和排泄物的气味。一排排冰冷的金属营养槽整齐排列，像档案柜里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躺着一个注定命运多舛的幼小生命。

管理员在一个营养槽前停下，微笑着说：“郭小姐，就是这个。”我垂眸望去。他躺在那里，包裹着柔软的白色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出生仅仅十五天，他还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没有骨骼的云。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淡青色的纤细血管。他的头发，竟是罕见的深空蓝色，柔软地贴在额头上，仿佛凝聚了一小片神秘的星域。

许是感应到光线的变化，他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心底某根沉寂已久的弦，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那是一双……我从未见过的眼睛。虹膜是极其浅淡的灰蓝色，像地球冬季黎明时分，笼罩在薄雾里的远山，又像某种名贵猫眼石，澄澈、通透，不带一丝杂质。那眼神太纯粹了，纯粹的只有生命最初的本能，好奇地、懵懂地映出我俯视的身影。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属于这个肮脏环境的任何印记，只是单纯地“看着”。

他的脸部线条细腻柔和，不像西方人那般棱角分明，带着一种东方水墨画般的朦胧与精致。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易碎的、珍贵的艺术品，而非一个在矿星出生的、身份卑贱的奴隶后代。

我活了整整一百二十年，自认见识过各种极致的美丽与丑陋，却在这一双初生婴儿的灰蓝色眼眸前，感到了一丝短暂的失语。

“这孩子长的不错。”我中肯地点评道，用以掩饰那瞬间莫名的悸动。

管理员立刻附和：“是的，这孩子能被选中，是他的造化！”

造化？我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把他从一个肮脏的“育幼舱”带往我那个精致却或许同样冰冷的“星球之屋”，从一个无人问津的“无籍者”变成我郭申艾的“私有财产”，这究竟是造化，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我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温软得不可思议，像触碰一颗包裹着奶皮的热牛奶，又像是触碰一朵在真空环境下也能悄然绽放的花。他非但没有哭闹，反而微微偏过头，无意识地追逐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小小的嘴巴甚至咂摸了一下。

一种极其陌生的、类似于柔软的情绪，极其短暂地从我心口划过。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