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01星球的天空，永远蒙着一层说不清是尘埃还是哀愁的淡紫色。在这里，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被计量过的、小心翼翼的意味。独裁统治的阴影如同无处不在的低气压，笼罩着每一个“不被保护”的灵魂。囚犯、难民、孤儿……这里是文明世界的遗忘之地，一座巨大的、关押着人类的动物园。而最残酷的规则莫过于，一旦失去劳动力，生命便被视为冗余，将被“人道”地终结。

云梦，我十一岁的蓝发少年，便是在这样一片土壤上，努力开出的、最纯净的花。

我依旧每月来访，停留三日。这似乎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这一次，我刚踏入那座仿古地球江南庭院的门廊，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如往常般，带着雀跃的风，精准地扑到我的身边，牵住我的衣角。

“艾姐姐！”

他仰起脸，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像是将A001星球稀薄的星光都揉碎了盛在里头。他的笑容天真而热烈，足以暂时驱散这星球自带的阴郁。

“云梦，”我抚了抚他深空蓝色的柔软发丝，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他用力点头，神秘地眨眨眼：“艾姐姐，我准备了一个礼物给你！我练了好久好久！”

礼物？在这资源匮乏，连快乐都需要严格配给的地方，他能准备什么礼物？我心中微讶，却也被他的兴奋感染，含笑道：“哦？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着我的手，将我引到庭院中央那棵巨大的、开着淡粉色绒花的树下。他松开我，退后几步，站定。午后的光线透过枝叶缝隙，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我愣住了。

那是……舞蹈。

他跳的，并非什么规范的舞种，动作甚至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与用力过猛。但他极其认真，每一个转身，每一次伸展，都拼尽全力。他试图模仿的，是我上月带来的那本古地球童话绘本里，描绘小仙女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引得陪伴她的精灵环绕欢欣的画面。

我记得我曾随口说过，那小仙女舞姿真美。

他竟就这样，凭着记忆和想象，偷偷练了整整一个月。

少年的身体尚未完全长开，肢体的协调性也并非完美，有些跳跃甚至显得有些踉跄。但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样专注，那样虔诚，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光芒，仿佛他此刻并非在A001这污浊的星球上，而是真的置身于童话里的精灵森林，正将内心最美好的情感，用他所能理解的、最极致的方式，奉献给我。

我的心，像被最温热的泉水浸泡着，又软又胀。一种混杂着感动、心疼、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的情绪，在我心口弥漫开来。

然而，命运的急转直下，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瞬间。

一个复杂的旋转接连跳动作，他似乎求成心切，脚下猛地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地摔在了铺着碎石子的小径上。

“云梦！”

我心脏骤停，几乎是扑了过去。

他蜷缩在地上，小脸瞬间痛得煞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巨大的泪珠却不受控制地，从那双灰蓝色的、盛满痛苦和懊恼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腿……艾姐姐，我的腿好痛……”

我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管，只见右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肿胀迅速显现。我的呼吸几乎停滞。在A001，医疗资源是仅次于食物的紧缺物资，尤其是针对这种骨折重伤。这里的治疗手段粗糙而落后，即便接上，也极有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跛行，甚至是终身的残疾。

在这里，一个残疾的、失去完整劳动力的人，意味着什么，我心知肚明。那本《安乐死法案》的冰冷条款，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我的思绪。

不行！绝对不行！

“别怕，云梦，别怕！”我将颤抖的他紧紧搂在怀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艾姐姐在这里，姐姐会治好你，一定会！”

我动用了作为“特权者”所能动用的最高权限，召来了A001星球上最好的（也仅仅是相对而言）医疗队。诊断结果如同冰水浇头：粉碎性骨折，伴有神经损伤。本地技术无法完美修复，后遗症不可避免。

唯一的希望，在地球。

只有地球最顶尖的再生医疗技术和神经修复舱，才能让他恢复如初，不留任何隐患。

但是，带一个“无籍者”离开A001前往地球，需要支付一笔天文数字的——“星球转移与特别监护费”。

一亿世界币。

这个数字跳入我脑海时，连我自己都感到一阵眩晕。它相当于我目前流动资产的百分之三十，是我父亲留给我，让我赖以维持优渥生活、安享漫长寿命的重要基石之一。

理性在疯狂地拉响警报。“值得吗？郭申艾。他只是你一时兴起收养的‘宠物’，一个移动血库。你已经对他够好了，何必为了他不留后遗症，就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跛行而已，在A001，能活着就不错了。”

我低头，看着怀中因为疼痛和恐惧而不断发抖的云梦。他灰蓝色的眼睛被泪水洗过，愈发清澈见底，那里面映照出的，是全然的信赖与依靠，仿佛我是他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想起了他刚才跳舞时，那笨拙却无比真挚的模样。他只是想让我开心。

我想起了他每一次看到我时，那毫无阴霾的笑容。

我想起了那只名叫“云梦”的猫，我同样喜爱它，却最终无力对抗生命的规则，只能眼睁睁看它逝去。

现在，我有了对抗规则的能力，至少，是对抗这残酷命运规则的能力。我能救他，不仅仅是救他的命，更是救他的未来，让他能像一个正常的人一样奔跑、跳跃，而不是在残疾的阴影和随时被“清理”的恐惧中度过余生。

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联系地球中央医院，预约最好的骨科与神经修复专家。费用，我来支付。”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那价值一亿世界币的财富仿佛化作有形的流光，从我指缝间消散。心，像是被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平静笼罩了我。

前往地球的航程，对云梦而言，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星际旅行。他趴在舷窗上，看着A001那颗紫色的星球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浩瀚的星海之中，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与好奇。他紧紧挨着我，小手冰凉。

“艾姐姐，我们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