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他们而言,本应是慷慨的馈赠。但在郭申艾这里,它却变成了缓慢而残酷的凌迟。顾海山承诺的一周申请到低息贷款早已过去,甚至第二周也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尾声。申艾越来越绝望,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然而,有另一种关注,无声无息,却如同空气,无处不在。
郭申艾深陷债务泥潭的消息,如同水面的油渍,迅速在某个特定的圈层里扩散开来。三年多未联系的章念泽终于还是知晓了。他坐在那间可以俯瞰众生的云端静室里,听完下属简洁的汇报,沉默了许久。窗外是永恒流动的云,一如他此刻翻涌却深藏不露的心绪。他看到了调查报告里附带的、她近期偶然被拍到的影像——那张曾经温婉沉静的脸,写满了疲惫与焦虑,尤其刺目的是,那头乌黑如缎的长发间,竟已掺杂了缕缕刺目的银丝。
他终究还是拨通了那个尘封已久的通讯码。
通讯器响起时,郭申艾正对着一堆催款单据发呆,指尖因恐惧而冰凉。看到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申艾。”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是那份经过岁月沉淀的温和,却比记忆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们……已经三年多没见面了。”他避开了“治疗”这个词汇,巧妙地划过了曾经的边界,“你的事情,我听说了。让我帮你,所有的债务,我来处理。”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直接剖开了她竭力维持的伪装。那话语里的诚意不容置疑,带着他那个阶层特有的、解决任何问题都仿佛只需轻描淡写的力量。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感激之情瞬间涌上郭申艾的喉头,让她几乎哽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这无疑是唯一伸来的、最强有力的缆绳。只要抓住它,她就能立刻从这令人窒息的深渊里被拽出去。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种更深层的、源于本能的自卫机制骤然启动。章念泽的情意,太厚重了,厚重得像一座她穷尽一生也无法搬动、更无法回报的山。接受这笔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永远被这份恩情捆绑,意味着她在他面前,将彻底失去那份艰难维持的、平等的尊严。她与他之间,将永远横亘着这笔无法清算的债,她将再也无法坦然地、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站在他面前。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通讯器屏幕上。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念泽先生,”她用了最初相识时的敬称,刻意拉远了距离,“谢谢您。但是……不用了。我自己的劫,我自己渡。”
她甚至在心里偏执地认为,相比欠下章念泽这份沉甸甸的、掺杂着复杂情感的巨大人情,她宁愿去直面高利贷那明晃晃的、至少直来直去的刀锋。前者会让她灵魂永世不得安宁,而后者,最多不过是□□的毁灭。
章念泽在那头沉默了。他能清晰地听到她强忍的哽咽和话语里那份近乎愚蠢的倔强。最终,他没有再多劝,结束了通话。
挂断通讯,郭申艾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失声痛哭。她拒绝的,或许是唯一生还的机会。
而现实,从不会因为谁的脆弱和泪水而有丝毫心软。高利贷的催收,迅速升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那是一个暴雨将至的闷热夜晚,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几个身形彪悍、面目狰狞的男人,如同暗夜里钻出的毒蛇,找到了郭申艾那间位于城市角落、租金低廉的出租屋。他们没有按门铃,而是用拳头重重地砸在薄弱的门板上,发出“砰砰”的巨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郭申艾!开门!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不开门,老子们不客气了!”
污言秽语夹杂着威胁,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透过门缝死死缠绕住屋内的郭申艾。她缩在客厅最远的墙角,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听说你长得还不赖?没钱就用别的方式还!”一个粗嘎的声音□□着,“兄弟们今天正好开开荤!”
另一个声音更狠戾地补充道:“或者,我们去学校找你那个小相好?叫云梦是吧?学植物的小白脸,他那双手挺金贵吧?你说,要是少了一只,他还能不能搞研究?”
“砍断他那只搞研究的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炸开。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和思维。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云梦倒在血泊中、痛苦蜷缩的样子。地狱之门,就在这一板之隔的外面,轰然洞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就在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命运最残酷的践踏时,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夹杂着短促的、吃痛的呵斥,以及□□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一切竟然诡异地归于平静。只剩下窗外隐隐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噪音,以及她自己粗重而惊恐的喘息。
她僵在原地,久久不敢动弹。直到确认门外真的再无动静,她才鼓起毕生的勇气,颤抖着爬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走廊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噩梦。
后来,她才知道,是章念泽派来暗中保护她的人,如同沉默的守护影卫,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将那几个催债人悄无声息地拖走了。危机暂时解除,但那种被毒蛇盯上、利刃悬颈的恐惧感,已如同最顽固的病毒,深深植入了她的骨髓。她知道,幸运女神不会永远站在她这边,下一次,她未必还能有这般运气。
第二天,章念泽直接来到了她那间狭小、因为昨日的混乱而显得更加破败的出租屋。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地上散落的催债函,最后,落在了郭申艾身上。她蜷缩在唯一一张旧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尤其是那一头原本乌黑的长发间,那几缕白发在从窗户透进的惨淡光线下,显得如此刺眼,仿佛一夜之间又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