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唐上前,语气带有敬重:“将军。”
“日后这条路,便要你自己走了。”
慕唐扬起嘴角,那张脸上,这样的笑容是极少的,可乍然见了,竟觉得十分舒心恬静。
谢榆河道:“保重。”
“保重。”她朝他们点点头,转身,走进那耀眼的阳光里。
任迦陵轻轻呼出一口气,总算安置好了。
她偏头,对谢榆河说:“走吧。”
“去哪?”
“不是说了要带你看看吗。”
谢榆河怔住,他以为是开玩笑,甚至是要……试探他。
他掩起情绪,面上带笑:“好啊。”
他们在的地方正是校场口,抬目而望,场地宽阔,器械排列整齐,军士们挥汗操练,训练有素。有的甚至打着赤膊,身上汗珠连连。
空气中充斥着喘息与咆哮声,每一次挥拳蓄势都带有独特的回音。午后的阳光洒下,映照出排排健壮的身影。
“我既给了身份,便不是随意糊弄你。”任迦陵说。
谢榆河道:“我知道,我会尽心的。”
任迦陵没接他的话,之后真的带着他在营中巡视了一圈,带他见了许多未曾见过甚至有些不曾听过的东西,有时还会给他解答一些疑惑。
看得也差不多了,外人也不便在这种地方久留,他们便回去了。
因着去的匆忙,又在那耽误了不少时间,他们还没用饭,便寻着最近的街旁简单吃了一些,在吃食方面,任迦陵从来不挑,谢榆河也是随意。
这条街距离任府也不远,他们二人决定走回去,权当消食了。
这条路人群稀疏,任迦陵也很少走,谢榆河更是陌生,来都不曾来过。所以,他在看到靠城南的一座小庙有些讶异。
任迦陵望过去,道:“城隍庙。”
谢榆河像是感兴趣,笑着说:“既遇见了,便是有缘,不如进入瞧瞧?”
出乎他的意料,任迦陵没有点头,面上反而有些不舒,眼中似有情绪凝结。
谢榆河看出她的反常,眼睛转了转:“……嗯,估摸着和寻常小庙没什么差别,走吧。”
任迦陵有些诧异,向他看了一眼。
她思绪有些重,想到了旧事,步子稍稍落后于他。
拾掇好杂绪,再抬眼,刚才走在前面的人已在她身旁。
“……”
任迦陵突然出声,嗓音有些闷:“……你信那些?”
“还行。信则有,不信则无更多吧。”谢榆河一愣,想起方才问她:“你不信?”
“……”她垂下眼。
谢榆河看她的样子便了然,又说:
“怪了,你都不信佛,怎的名字还与人家有关?”
“迦陵二字,是我父母所取。”她微抿着唇,又察觉出,问:“你知道?”
这还是第一次听她提起父母,对于自己身边的事和人,她都谨慎小心非常,从不提及。
谢榆河知道她问什么,点点头:“迦陵频伽嘛。”
“迦陵频伽”,也叫妙音鸟。佛经中曾有言:山谷旷野,其中多有迦陵频伽,出妙音声。如是美音,若天若人,紧那罗等无所及音,唯除如来言声。①
任迦陵听到有些久违的称呼,眼神晃了晃。
“是啊,我的名字便是取自它。”
她的父母以神鸟的名字给她命名,想必对她定是心有期许,盼她一生无苦无忧吧。
谢榆河盯着她的侧脸,脑中这样想。
“迦、陵。”他口中轻含着名字,像是重新认识这两个字。
“怎么了。”
“嗯?”
两人俱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谢榆河是下意识重念了遍名字,她听到却误以为是在叫她。
任迦陵袖子下指节无意识轻搓:“我以为……你是在叫我。”
谢榆河看着她,又叫了一遍:“迦陵。”
任迦陵偏过头看着他:“……”
谢榆河说:“这次是叫你。”
顿了下,又补充道:“我觉得我们算是朋友了。”
平日里叫将军她好像不太喜欢,再叫姑娘他又觉得疏远别扭,索性,名字好了。
她停顿了很久,轻声“嗯”了一声。
只是,不知道她应的是哪一句。
谢榆河看她若无其事的样子,余光轻瞥,却看到她细碎发丝下的一抹微红。
他轻顿,偷偷扬起唇角。
空气有些静默。
拐过街角,到了另一条街,人便多了起来,拥攘推搡间,任迦陵脚下挪移,艰难行走,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谢榆河。他们肩膀擦着肩膀,胳膊碰在一起。
任迦陵向他瞄了一眼,说:“抱歉。”
谢榆河摇摇头:“无事。”
他低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她瘦削的肩头,一时恍神,眸中深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背看起来这样纤瘦,却从不羸弱。
往日她便很少谈及自己的事情,父母更是从未提及,只今日稍微谈了两句。
她面容平和清净,身上气质却沉稳从容,低眉垂首间更是内敛素持,看着最多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与同龄人相比,她这般模样怕是无人能及。
这样年纪,若是寻常人家,该在干什么……?
而她,却背负家族,肩担重任,已经是个大将军了。
谢榆河稍落后两步,胳膊轻抬,在背后微微隔出一些空间,却没有触碰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