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则安早早在新建起来的宋府门口候着,白尧叙出来劝了几次也没劝得她回去,索性陪着在这里等。日升月落又一天,宋则安来回踱步衣袖攥了又攥,变得皱了,才终于等来远方的声音。
沈为平驾着马车停在了远处,楼玉京掀开帘子也不管有没有阶梯,从车上跳下,奔向了宋则安。
“娘!”那声呼喊是欢脱的,宋则安急忙迎了上去,母女两人相拥,一个笑一个哭,白尧叙没有上前,与沈为平站在远处等候。
楼玉京拭去她脸上的泪,轻声与她说,“娘,不必再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我们先进屋罢。”
“是娘糊涂了,这里风口大,先进去。”
两人走到沈为平身侧,楼玉京给他使了个眼色,沈为平眉梢一挑,像是无奈一样摇头,往身后走去。
白尧叙跟了上去,低声说:“处理干净些,我去找萧鹤明。”
“好。”
夕阳西斜,暮色苍茫。白尧叙在街上逛了几圈,最后是在楼府找到的萧鹤明。
他坐在当年与楼玉京对饮的八角凉亭里,似乎喝了不少酒,眼神有些迷离,从昨夜开始他就没有回去,脚边是已经空了的十个坛子。见白尧叙过来,迟钝的大脑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回来了?”
“回来了,所以你打算用这样邋遢的一面见她?”
“……让我收拾一会。”
萧鹤明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着萧府走去。白尧叙只是负责通知,给萧鹤明一个准备的时间,既然说完了也没有跟上去的必要,反正他也不可能摔河里,便先一步回宋府去陪宋则安。
他抬眼看了看将将昏暗的天边,预估时间,楼玉京当是与谢允几人谈过了。
八九天的江南依然热闹非凡,入夜灯火通明,楼玉京没有再穿上男装,反而戴上面纱,女装示人。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百姓的欢声笑语了,也很久没有再见到过沈姨、李大爷等人。
镇子不算大,兜兜转转楼玉京还是可以远远看到那些街坊,她没有凑近没有声张,就只是遥遥望去。
忽而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夜空瞬间亮如白昼,楼玉京随着孩童惊喜稚嫩的声音一道仰头,圆月之上是炸开的彩光,化作漫天星光。火树银花不夜天,烟火流溢坠神仙。
“玉京。”轻声呢喃。
耳边的喧嚣似乎都已远去,只剩下这一句轻飘飘的呼唤萦绕不散。楼玉京几乎是瞬间就回头了,恰逢风起花落,第二场烟火再次炸开,将身后的道路照得天光大亮。
那是一个瘦削的背影,因为察觉她的回头而出逃,他不敢见她,却没有克制住地喊她,最终溃不成军落荒而逃。
“萧鹤明——”
楼玉京当即追了上去,烟花依旧在绽放,只是萧鹤明铁了心不敢相见,越过人群磕磕绊绊地往深处的黑暗一路狂奔,楼玉京不停地追不停地喊,到了最后远离了烟火,整条街道忽明忽暗。
她终于不再看得见他,周围三个巷口,只剩下冷风呼呼地吹,楼玉京停了下来,瞳孔震颤。
如若一时失误错选,放他这次逃脱,那么下一次再见又要再等多久?
如若只有她在往前走,总是要回头痴痴地等在原地,那么她的人生变得缓慢,将不再是她想要的。
如若她没有停下,就此不再回头,那么到了他日,等有朝一日真的到了后悔之时……
她又该向着何处去寻觅?
“砰——”那烟火不知是谁挪到了这里,像是天在帮她,既不让她停下自己的脚步,又不让她失去当下所珍惜。她骤然回头看向了三个巷口,几乎是下一秒就锁定了第三个深巷。
楼玉京只觉得头皮发麻,甚至是颤抖,她揭了面纱,抬脚朝里走去。像是荒废了多年,这里边很空旷,最后是一堵墙将逃犯拦在原地,教他进也无法出也不是。
萧鹤明果然在那里,墨绿衣袍加身,青羽冠束起高马尾随着风微微摇晃,他看上去因为奔跑显得狼狈不堪。
“萧鹤明,你跑什么?”楼玉京站在不远处,没有靠的太近,像是担忧他会不顾身体翻墙逃离。
他声音有些沙哑,主动往前走了一步,说:“没有跑。”
楼玉京气笑了,见他上前,便不再克制,几步到了他跟前,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管这叫没跑?还是说在你眼里只要是被追上了那就是没有跑?”
沈为平没有骗她,萧鹤明的确瘦了很多,哪怕是先她一步逃离,也没能在这段时间里养回来。
楼玉京原先是还想再骂几句的,可看着三次让她失而复得的男人,她那些难听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什么也没能说得出来。
发音成了叹息,她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颇为嫌弃地说:“硌手,多吃些撑不死你。”
然后抚上他的脸,半晌,竟笑了起来,带着些哽咽。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