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满抓住顾青岑的胳膊,指节泛白,那点力气,已是她最后能攥住的东西了,她往上抬了抬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珠子定定地望着顾青岑,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低下来,我有话同你讲。
随后她费劲地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嘴唇贴着顾青岑的耳廓,断断续续道:“王妃……是我不对。鬼迷心窍……想出楼想疯了,听信了小人的话,差点让姐妹们……没了这片净土。我是在赎罪。您不必愧疚,盼您在我走后,劳烦照顾一下阿念……”
那声音又轻又碎,每一个字都要拼尽全力,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嘴角的血不停地往外溢,顺着下巴淌下去,将领口洇湿了一大片。
她说一句,血便涌一口,说到“阿念”两个字时,喉咙里忽然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陈阿满停了停,费力地咽了咽,眼角沁出一滴泪,混着嘴角的血,顺着脸颊,慢慢地淌下去,淌进鬓发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别说了!”顾青岑的眼泪,突然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有一滴砸在阿满脸上,混着血水淌下去。她一只手狼狈地帮忙捂着那伤口,一只手去擦阿满嘴角,涌出来的血,“你别说了,你不会有事的,大夫马上就来!”
阿满却用力地抓住了顾青岑的胳膊,好似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使进去。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亮得吓人,像烧到最后的烛火:“王妃,你一定要让姐妹们,一直有这样一个地方……”
她还想再说什么,可嘴里的血,已经堵住了,她将要说出口的话。那血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颈,她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咕噜,像是还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她望着顾青岑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算计,有释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得意。
随后,陈阿满的手,便慢慢地松开了。那几根攥着顾青岑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滑落下去,最后软软地垂在身侧。她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半睁着,望着院中那株老桂树的方向,可眼里那点光,已经散了。
顾青岑愣了一瞬,随即扑过去,双手死死按住那道伤口,可血已经不再涌了。她低头去看阿满的脸,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嘴角却还挂着那一点笑。她伸手去探阿满的鼻息,指尖抖得厉害,探了又探,却什么也探不到。
“阿满?”顾青岑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满没有应。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可还是没人应。她上前抱着阿满,浑身都是血,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远远的,模糊的。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她只觉怀里那个人,越来越沉,越来越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她指缝里流走,她怎么抓,都抓不住。
不多时,那年轻妇人,便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跑了回来。那男人背着个旧药箱,跑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他挤进人群,蹲下看了看阿满的伤,又伸手搭了搭脉。可他的手刚搭上去,便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顾青岑,又看了看怀里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沉默了片刻,慢慢收回了手。
“来迟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刀扎得太深,血涌得太快……止不住了。”
顾青岑没说话,只低头看着阿满。天气太冷,她怀里的人,已经彻底凉了,连那点微弱的温热,都散尽了。她忽然想起那日,阿满在马车里说“好甜”时的样子,想起她把那根簪子,从窗缝递出来时的样子,想起她方才笑的那一下。
那一下笑,让她脊背发凉。
她忽然明白过来。阿满那笑里,除了算计和释然,还有一样东西。
她终于将阿念托付出去了。她用自己的死,把阿念绑在了顾青岑身上,让顾青岑永远欠她一条命,永远不能不管那个孩子。她算计了一辈子,连死都要算计得清清楚楚。
顾青岑抱着她,坐在满地血污里,久久没有动。
直到锦夏过来扶她,她才慢慢松开手,把阿满轻轻放在地上,替她合上了眼。她站起身,浑身都是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她站在那儿,看着院中那株老桂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
那叫嚷的妇人还趴在地上哭,哭声又尖又利,好似一把钝刀子,来回地割着人的耳朵。她一边哭一边拿头,去磕青石板,磕得砰砰响,额头上已经见了血。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倒把顾青岑从一片混沌里,生生地给拽了回来。
她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妇人怀里。那孩子确实病得不轻,嘴唇发紫,眼皮耷拉着,小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妇人哭得震天响,怀里的孩子,却安安静静的,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几乎瞧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