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推开门,地上落魄地坐着一人。
景辰年蜷缩在阴影中,脊背紧贴着门板,迷迷瞪瞪地垂着头,忽然醒了,茫然地眨了眨眼,看清她面容,一骨碌爬起来:“你干什么去?”
松落白心下荡了荡,淡定地推开她:“方便。”
景辰年大抵一夜都候在门外,不知道听去多少,门神似的挡在她身前,扫视了一通,上手抓她的剑:“你把破晓留下。”
松落白后撤躲开她的触碰:“你师傅没教过你,保命的家伙不能离身?”往旁边一跨,就要绕过景辰年。
景辰年跟着挪步子拦住她:“你不留下,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要跑?”
不必怀疑,她确实是。松落白叫戳中了,生怕再僵持下去吵醒了秋从欢,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功亏一篑,低声威胁:“辰年,你再不让开,我就不留情面了。”
“情面?”景辰年笑了,眸子亮如寒星,凿凿道:“你当年走的时候考虑过情面吗?我算不上什么,那师傅呢?你一走了之,怎么不想想师傅,她怎么对你的……”
松落白不想听她翻这些陈年烂事,厌烦道:“她这么与你说的?明明是你师傅把我赶走了,又成了我的不是,秋掌门哪里会有错?”
景辰年气势挫了半截:“就算师傅赶你——”硬邦邦地寸步不让,“你也不能走!”
话到这份上,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松落白直奔她膻中穴去,景辰年立即抬臂挡下,两人赤手空拳较量起来。
景辰年嘴皮子功夫没什么长进,身手却大为精进。松落白躺了一晚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腿脚沉得无法自控,无心纠缠,找准时机,扭身从空当钻出,眼见就要脱身,手臂竟然被拽住,倏忽踉跄了两步。
景辰年大概也没想到如此轻易地制服她,眉毛拧得很紧,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你了半天,没你出来个所以然。
松落白叹了一口气,轻轻搭住她的手背,软下声:“辰年,我真的得走了,秋掌门对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她这几年历经风霜,下巴颏尖得可怜,显出脱相的病态,只有眼里带一点儿笑,透过那星点的精神气,才能隐约瞧出数年前的模样。
景辰年微微发怔,想张嘴反驳:不会的,你认个错,师傅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看着她的模样,竟然也有些怀疑,心里发虚,说不出口。
松落白见她无话可说,拨下她的手,就要离去,景辰年陡然又抓紧:“等等。”
松落白当她又要说些无用的废话,景辰年却从腰带中抽出一样东西,一拃长的竹节筒,讷讷道:“金创药,你拿着吧。”
松落白掂了掂,竹皮沾着秋夜里的寒,冰得瘆人,似笑非笑地看她:“你听了一晚上墙根?”
景辰年脸皮薄,顷刻便红了,负手背过身:“我怕……我怕你们再吵起来。”
身后笑了一笑,再一丝响动没有。
数息过后,景辰年慢慢转过身,人去楼空。
她失神地望着秋从欢房间半掩的门扉,师傅都留不住的人,她怎么留?
连绵好几日的雨终于停了,太阳挂在天上,暖融融地晒着青石板的沥水。有人急匆匆走过,踏起积水,两滴飞落在绿锦鞋面上。
丽娘拎着裙裾,步履仓促,停在巷尾的一株密密丛丛的银杏树下,举目四顾,从金黄的叶片中拆下一块黄绢布。
摊开了,当中写着几个小字:日落,同乐,共饮,最底下署着赵。
丽娘看完,掏出一节火折子,当即点了。绢布叫火苗吞噬,悠悠飘下,片刻只剩下几片灰烬,风一刮,混入满地金黄。
一片金黄的落叶顺着窗缝飞入屋中。
苟夭夭侧身凭靠椅背,双眼空空地发呆,伸手一探,正好拈住那片叶子,行到窗前放出去,闲望窗外,落叶萧萧。
此处是山中的一间木屋,以前猎户歇脚的地方,不知怎么流转到王潜手里,虽装潢简陋,灶台床榻一应俱全,隐秘地掩在层层叠叠的参天大树下,好似一方静谧的世外天地。
松落白从榻上跨下,冷汗涔涔,面无血色,蔓菁扶住她,递来一方手巾。
芰实自中针起,直到今日仍无毒发迹象,脉象上摸不着,穴道上封不住,连芰实自己也开始怀疑,或许赵远远的药丸早就化解了,又或许压根没有中毒一说。
松落白却始终坚持,郝家人的暗器绝无可能不施毒,每日为芰实洗经伐髓,一日不曾懈怠,消耗极大,几回下来,肉眼可见的元气大伤。
今日一寻来,又紧着给她输送内力,芰实过意不去,靠在床头道:“松大侠,我已经完全好了,明日就不必了……”
苟夭夭不高兴道:“你又说这个话!”发泄不满似的,关窗弄出很大的声响。
蔓菁道:“如此的确不是长久之计,我也懂得洗经之法,明日起就由我来吧。”
松落白穿着黎青的袍子,将手巾折过一折,盖住掠过嘴角的那抹鲜红,什么都不在意似的,瞥了芰实一眼,淡淡笑着:“既然燕离能为公主渡气疗伤,我也做得。”说的是《燕宫行》中的桥段。
芰实面颊爬上一抹绯色,低下脸,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松落白道:“明后日我若回不来,再交给蔓姑娘。”言罢,叫蔓菁到门外说几句话。
苟夭夭拿起庐山剑谱翻了翻,什么都看不进去,闲坐了一会儿,跟到外面去。那两个人站在屋檐下,一看见她,便停了下来。
苟夭夭心里明白,她们和王潜一样,都当她是小朋友,为保护她,才将她择出去,越是这样,她就越不能显露出脆弱,故作轻松道:“我只是想问问,家吏、同门可好。”
蔓菁道:“昨日家仆都逃了,门人有些也逃了,留下的怕是凶多吉少。”
苟夭夭这几日颇受打击,师叔伯惨死,自幼的玩伴中针,浑阳门遭袭,苟一番不知所踪,经历了这许多事情,总是一个人闷闷坐着,脸上没了神采,听了这话,欲言又止,垂眸:“……王潜呢,还活着吗?”
松落白每每见到苟夭夭,总想起叶桃和李常思,她们在明义镖局,不知过得如何,抚摸她的头顶,宽慰道:“王潜武功高强,必然平安无事,如有消息,我一定告诉你。”嘴上是这样说,心里也有些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