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浑阳门声势渐盛,苟一番靠着下作手段,没少给怀山使绊子。低价竞市,逼得怀山药货滞销,烂尽田地,就是其中一件。
怀山的所在名为甘陵,善产药材,枸杞蒺藜皆是贡品,怀山把持甘陵药市,行销数地,货通南北。
松落白徐徐道:“苟一番这两年并吞夔州大量药田,自树名号,散布流言中伤甘陵药货,再贱价竞售,挤占销路,您早就想处理他了吧?”
秋从欢远在怀山,听说逆徒大闹浑阳门,就隐约猜到这道缘由,听她亲口说出,颇为无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落白,你闹出这么多事情,前日说是为了陈南烛,如今却说是为了怀山,我到底该信哪个?”
“随您怎么想,我求您放过明义镖局,也放过浑阳门——苟一番已经死了,已经够了,您有怨气,冲着我来就是。”秋从欢的表情不往脸上露,就往那把扇子上显,松落白看得碍眼,一把抓住扇骨。
除了松落白,没人胆敢这样挑衅她,秋从欢的扇子被制住,心情不大好,挑起眼看她的逆徒:“你站着求人?”
松落白垂下眸子,半阂着对她对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漠:“天地君亲师,你占哪样?要我跪。”
心窝被松落白扎进一把生锈的刀,钝钝地疼。秋从欢一脚将她踹翻在地,松落白捂着右腿要爬起来,折扇压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地上,讽道:“怎么,晚上跪得,白天跪不得?”
松落白委顿在她脚下,染着薄薄的酒气,慢慢喘了两口气,抬起双眼,平静得有些过头:“您怎么对我都行,事到如今,我还是想问一句,您为什么恨我……因为我不听您的话,还是因为我有违伦常,不知廉耻,胆大包天爱上了你?”
她的逆徒眼睛空洞的,固执的,想要追寻一个注定得不到答案。
秋从欢觉察到她神色不对劲,顾不上其他,指尖贴上她的颈侧探查。
这一探,便是心惊——脉搏幽微,经络尽毁,秋从欢一瞬慌了神:“你做了什么?”
松落白面上露出得意,握住她的手:“我来见您之前,服下了黄妙风的绝息丹,已经起效了……您也知道,黄妙风怨恨我,只会卖给我毒药……”
她匪气地笑:“死前能与剑仙露水情缘,我值了……”她终于从秋从欢眼里看到惊慌,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一点破了,就再也撑不住,她被接住,最后一次嗅到了轻浅的沾着体温的檀香,断断续续道:“我不该拜你的……你也不该收我……归根到底,是我娘错了……”
她呼出最后一口气,恍恍惚惚中,只觉得冷,透进骨头缝里的冷。
满目皆白。
十三岁的松落白从雪堆里爬起来,拍掉旧棉衣上粗盐般的碎雪,扬起下巴,朗声道:“我不叫钱四娘,我跟我娘姓,我姓松,我认你做师傅,你给我起个名。”
秋从欢解下狐裘,裹在她身上,细细掸掉她头顶的碎雪,道:“行,我想想。”
立于苍莽山野间,却一身温润君子气,看起来不是舞刀弄枪的,倒像是拿笔杆子的,她抬起眸子观察眼前的人,心里小小地怀疑娘将她送错了地方,这个人,怎么可能是剑仙?
秋从欢手指凉得像那天稀薄的晨雾一样,凝视她的身后片刻,牵住她:“你就叫落白。”她好奇地跟着秋从欢的目光回头望去。
雪满苍山,松涛尽白。
十三岁的松落白不解:落白,落白,青松落白雪——师傅为何要她被雪欺压一头?
后来她被赶出师门,逐渐琢磨出味儿来,秋从欢给她的名字,应了秋从欢的愿景。
松在下,雪在上,徒为卑,师为尊,秋从欢要她永远被欺着压着,不得忤逆,不得翻身。
她是万古长青的松,秋从欢是永世不化的雪。
自打她一个头磕在雪地里,一意孤行喊出那声师傅,秋从欢就恨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