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与鹿野今生的缘分就要断在这一天了吗?
……真不甘心。
我要是死了,她肯定会气坏的,指不准整个工厂区的所有草木植被都要被她给烧掉。
可就算是想象出了这样吓人的画面,我觉得……还是没办法不爱她。
是的,我爱她。
我爱着那个名为鹿野的妖精。
这件事我一直不敢说,我怕说了,大家真的连朋友都做不成。
实在是没办法想象没有她出现在我此后生命里的日子。
现在快死了,我终于可以稍微坦然一点地承认这件事。
——反正也没人听得到!哈哈哈!
我咧开嘴无声地自嘲一笑,换了个侧躺并且以手撑头的姿势,继续懒洋洋地等死。
怎么这火还没烧死我啊?
鹿野啊,你总说我一个人也能走出来的,哪怕是直面这种往昔的心理阴影,我也一定能拯救自己。
但我觉得有些事情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嘛。
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了孩童稚嫩的嗓音,依稀唱着那首我倒背如流的曲子。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唉。
有种奇怪的预感,这大概是最后一个幻觉场景。
再去看最后一眼吧。
我不情不愿地重新爬起来,也懒得抖落身上的白灰和到处都在燃烧的火星,抓起断枪,随手又碎了两道裂纹来给自己再增加点徒增痛苦的苟活时长。
我拖着脚步,慢吞吞地顺着歌声方向走过去。
一边走,我一边跟着哼唱:“……知交半零落……半零落啊。”
然而当我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那是一个黑头发的孩子,约莫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打有补丁的粗布衣裳,正跪在一片烧得灰白的房屋废墟面前掩面痛哭。
她背对着我,手里的灰烬从指缝间无法抑制地滑落,一时间哭得撕心裂肺。我勉强睁大眼睛去看,刹那间浮现的热泪同样模糊了我的眼睛。
——那就是我,年少的我,此生第一次化形的我。
战争爆发以后,竺先生一家决定离开沿海地区的故乡,背井离乡逃往内陆避难。临走前,他们没有忘记把我挖出来,放进一个巴掌大的小花盆,一并带着逃难。
最艰难的时候,我甚至没有那个小花盆,只有一方沾湿水的手帕裹着少许泥土和草木的根须,藏在先生背后的行囊里才逃过一劫。
他们原计划是一路向南走,打算投奔南边的亲戚。走到中途却被告知南边也有邪桑台军队入侵,国土沦丧,亲戚一家人也生死不明,不知下落了。
悲痛之余,竺先生举家决定再次改道前往内陆的西南地区,因为那是当时夏国旧政府残余的最后力量所在。
但就在临出发的前一夜,邪桑台空军部队袭击了这座交通枢纽的城市。他们驾驭着残暴的金属猛禽,投下数不清的弹药,将大半个城市都化作熊熊燃烧的火海炼狱。
当时有一颗炸弹正好砸中隔壁的商铺,爆炸的威力直接令这建筑和里头的人都尸骨无存,至于住在一旁客栈里的我们也被波及。
弹药爆炸之后,客栈开始坍塌。
因为整栋房屋以木质结构为主的原因,因此还伴随着剧烈的燃烧。
当幸存者们挣扎着想要逃出来,却发现几个出口处都已经被倒塌的横梁和各种杂物所阻挡。
我从未这般想要救他们,但当时的我只是个连化形都不会的小妖精。
……先生和清源是第一个死的。
在最后一刻,先生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幼子,旋即被墙壁砸倒在地,两人都彻底没了气息。
夫人的腿也被一根断裂的粗重横梁压着了,无法挣脱,也推不开重物。眼看火势正在楼道里急速蔓延,她只能狠心地挥着手,将想要救自己的兄妹两人赶走。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夫人。
仅存的长子溯光和次女广思强忍悲痛,把棉被的布帛撕开,然后扎成简易绳索,跟其他几个房客一并从三楼的窗户爬出去逃生。
当然了,这二丫头生前跟我关系最好,走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把我从包袱里一把捞走,揣在怀里带上。
几人好不容易落地后,眼看就和客栈的其他几名幸存者可以一起逃出生天,偏偏那搭载着机枪的轰炸机去而复返。
它的枪口随意地沿街扫射,金属子弹喷吐如死亡的铁雨,一路击杀那些想要救火或者逃难的人,就像是摧毁一只只蚂蚁那样简单。
轰炸城市是这些邪军飞行员的今晚主要任务,但沿街扫射不是。
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源自两个飞行员在比赛谁杀的人更多而已。
一个游戏。
无聊透顶却又草菅人命的生死游戏。
我听见广思从剧烈到骤然缓慢的心跳,如水泵一般溅射的炙热鲜血,声嘶力竭的呼喊……最终,她伤口处溢出的血彻底浸透了我的叶片。
但二丫头哪怕到了生命的最后,依旧没有忘记我这个不起眼的家人。
她手脚哆嗦着将我掏出,随后用尽全力,一把将我扔进了不远处的客栈的马厩水槽之中。
……唉,她总是想着以后去打枪杀敌,小时候老是拿着弹弓、木箭啥的去练习,还跟老迈的弓箭手请教锻炼眼力的办法。
到头来,果然练了一手好准头、好眼力,这回也没失误。
我就是靠着马厩里的这点牲畜饮用水,才在接下来这一晚蔓延的城市火海里勉强活下来。
然而就在两天后,当那些打扫废墟的医护人员前来,撞开了这烧得七零八碎的院子,他们看见了我。
——一个趴在马厩里,终于完成头一回化形的小妖精。
那些人把我送去人满为患的医院,人类的药物很管用,再加上我本就非人之躯,所以那些身体上的烧伤很快就痊愈了。
但是心里呢?
这样不义的战争,这样惨痛的故事结局,怎么能不令我憎恨?
怎么能不悔恨到落泪?
倘若我能早几日完成化形……事情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糟糕了?
我总是这样问自己。
在无数个夜晚我被这样的猜想和羞愧给折磨得夜不能寐。
好不容易入睡,梦里也是家人们各种死去的凄惨模样,以至于我时常流泪到天明。
直到某一天,我突然决定不再痛哭。
……眼泪大抵是流干了。
哭泣对战争是没有用的,我决定去做点什么。
比如——把村里驻扎的那三个邪桑台士兵给拧断脖子再开溜。
这就是关于“山鬼”的故事开端了。
事实上,我的家人们甚至没有机会看到我化成人形后的模样。
广思和清源生前没少争辩我到底是个姑娘还是男孩。
在我看来这是非常无聊的话题,妖精没有性别,喜欢什么变什么。
但两个小孩儿总是乐此不疲地讨论,然后因为说服不了对方就彼此大打出手。
大哥也懒得管这些事情,对此只是说“你们干嘛不问问小毛儿自己的意见?”。
这个时候我就会装傻,用草须打出一个“?”的符号。
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反正不管我化形成什么模样,都是他们三个孩子的真正老大,哈哈,你们都是我看着出生的小屁孩!以后我罩着你们!
“情千缕,酒一杯,声声歌笛催……”
周围那满是忧伤的孩童歌声还在不知哪个角落里徘徊,面前这个背对我的那个孩子依旧在哭,她的心碎了,碎到今天都无法完全愈合。
在我凝重而悲伤的目光中,她抽噎着慢慢直起身子,哽咽着唱起来:“问君此去几时还?”
“问君……此去,几时还?”
她反反复复地问我,像是尚未长大的人生被永远地绊在这一晚。
我知道。
这就是这个炼狱里关于幻觉针对我的最后一招。
它没有任何攻击性,因为墨镜只是个非凡物件,本身不具备思想喜恶,就算是具备制造幻觉的能力……它投影出的模样也是我内心最深处的那个“自己”。
我知道这个孩子不会伤害我,但她会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进比死亡这个结局更惨痛的深渊。
可我依旧决定去面对这一切,因为这是我的故事,我会去给它画上一个句号的。
哪怕这个句号,不是那么好看,也不完美。
但过去已经是过去。
哪怕直到呼吸停止前的最后一刻,我仍然希望能继续向前。
于是我慢慢地走上前,将手中的离原枪收起,旋即跪在那个孩子的背后,将这个单薄无助的“自己”搂进了怀里。
她小小一只,没有挣扎和反抗,只是平静而麻木地流泪,抬头看向我时依旧轻声发问:
“问君此去几时还?”
我回答:“来时莫徘徊。”
别再徘徊了。
也不需要徘徊了。
关于百年前那个火狱长夜的故事结尾就在今天。
“竹茂,你终于决定要跟我一起死去吗?”
这个孩子问了一个与我记忆所不相符的问题。
我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我们总有一日会死的,但注定不是一百一十年前的那个夜晚,所以也不会是今天。”
我伸出一只手臂,对准了近在咫尺的熊熊火海。
五指张开,绷直,怀中的“我”投来了疑惑又好奇的眼神,但她也只是默默地看着。
事实上,我刚才想到一个关于这个火狱阵法的另一种破解办法。
更准确地来说,我等待着这个破解的机会,已经等待了足足百年之久。
每一次悔恨,每一次回忆,每一次折磨,我都在拷问自己。
该如何破解?
该如何救人?
百年之后,我似乎有了一个新的答案,也终于有机会付诸实践。
睁眼看看吧,那些关于我的愤怒,我的自责,我的罪孽,我的爱意,我的苦痛,我的半身……尽数弃置于此!
“火神退散。”我低声念出了这一招。
我的手指猛然合拢,伴随着这一招的释放,御木系和【生灵系·命源】的能力被催发到极致,无数翠绿的草木以我们为圆点急速扩散开来。
然后在尚未烧毁的一个时刻里,它们齐齐地抽空了这片地区的所有氧气!
火海化作了一个突兀的真空地带。
与此同时,植物释放出了海量的二氧化碳,对此地的空气成分进行了调整。
一个简单的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原理。
植物白天会吸收二氧化碳,释放氧气,生成有机物。
但它们全天候的时间里都可以进行二氧化碳的释放,在夜晚因为仅剩下呼吸作用的效果,所以会尤为明显。
那源自复仇意志的金红火焰终于被尽数扑灭,失去了氧气,火焰便无法燃烧。我听见四周的阵法开始崩解,白光浮现而出。
事实上,我从一开始悔恨的事情就不是没法摧毁那些轰炸机,没法杀敌。
而是没法灭火,没法救人。
但关于这道困扰百年的人生难题,今日我有了一个新的答案。
——我竹茂此生……注定要穿过这片漫漫长夜。
直抵阳光的尽头!
我怀里的那个孩子看着周围逐渐变得明亮的白光,她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那种悲切和无助,转而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似是欣慰。
“小毛儿,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许下的梦想吗?”
“记得。”我坦然说。
“再说一遍。”
我当即朗声道:“总有一日,我会成长为参天的神木!到了那个时候,想见到我的人不管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一抬头,就能看到我了——”
那孩子冲我微笑:“加油啊。”
“嗯!”
下一刻,她便随着阵法崩解的进程而随风消散。
我微笑着目送那个“自己”就此远去。
但在周围那逐渐变得盛大的光芒中,我忽然看见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我连忙睁大眼睛,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我的念想太过强烈还是阵法残留的幻觉之力。
他们不再是各自死亡时的惨烈模样,而是我最熟悉的装扮,干净朴素,是温暖又明媚的一家人。
竺先生没说话,只是朝我推了推手,像是在驱赶我离开此地,那温和儒雅的脸上却分明露出一缕与我极为神似的笑容。
不,应该说,我有时候笑起来就像是这位师长一样。
其他人也在对我招手和微笑……夫人,溯光,广思,清源。他们都一如我记忆中最深刻的模样。
“哈哈哈哈!有缘再会啦!”
我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任由那破碎的白光淹没了我最后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