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在单人病房里我见到了还躺在床上休养恢复的大松先生,他正在看电视上的晚间新闻,以及坐在床边陪护椅子上玩手机的少女清泉。
“阿竹前辈,你来看望我们啦!”清泉很开心地抬头跟我打招呼,“我看到朋友圈了……真是恭喜你呀!”
“什么恭喜?”大松拿着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至“静音”,他倚在床头坐着,满是疑惑地问,“阿竹最近遇到什么喜事了吗。”
我格外羞涩地东张西望起来:“就、就那个嘛……嘿嘿……这事儿怎么说呢?反正呢,哈哈哈……很开心啦……”
“……”
大松先生格外无语地看着我就这样水灵灵地开启废话模式。
大松:“长话短说。”
我一秒回答:“我谈恋爱了。”
大松立刻面露惊愕之色:“噢!!”
不过旁边的两个弟子对此显然早已知悉这条八卦,一点也不惊讶。
师兄明月从乾坤袋里往外掏东西,主要是各种外卖和一些陪护用的日常用品,随后他低声地跟清泉说着什么。
清泉听完顿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谢谢你请客,阿竹前辈!”
我没在意:“不客气。你这水果看起来很新鲜啊……大松先生想不想吃一个?”
大松生无可恋地挥挥手:“你随便吃,我今晚吃过流食了。”
清泉在一旁帮衬解答:“医师说师父还不能吃生冷食物呢。”
我:“那您还是谨遵医嘱吧。”
得到应允后,我拉过另外一张椅子坐在病床边缘,随手拿起床头柜上果篮里的一个苹果,开始让它自己削皮。
作为【御木系】能力的妖精,让水果这种同样可以归类于“植物”的食物自己料理自己是我的基本操作。
同理可得,我会让西瓜自己吐子、让葡萄自己剥皮、让柚子自己露出果肉……鹿野很喜欢我这能力的日常运用,想吃水果时便总是让我服务她。
虽然我也乐在其中便是了。
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大松见我的精神状态这般健康正常、轻松愉快,似乎也松了口气:“对方是谁?”
“是鹿野。”
“……你不是说你们只是过命的朋友吗?”大松再一次感到震惊。
看得出来,他是一个老派作风的传统妖精,不像我,友谊变质,直接变到全垒打去了。
“呃,那个时候我跟她确实还只是朋友。”
我尴尬地解释两句,倒是旁边吃炒面的清泉跟开始吃汤面外卖的师兄明月在窃窃私语。
这两个吃面群众就这么一边吸溜吃面,一边围观我的八卦,时不时还窃窃私语。
我烦了,连苹果削皮的进展都卡顿了一下。
“你们讲悄悄话能不能小声一点!”
清泉古灵精怪地对我笑了笑:“前辈,不要急嘛。”
师兄明月也不禁对我面露蜜汁微笑。
大松无奈地把两个弟子轰出门去:“你们去隔壁病房吃东西吧,我跟阿竹聊一会儿。”
“好嘞师父。”
“那我们一会儿再回来。”
两个年轻人捧着外卖盒钻出去,还顺手关门,他们的背影尽显青春活力。
我拿着削好外皮的苹果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说:“大松先生,还是活着好吧?”
“确实。”大松先生重重地长出一口气,“活着就有希望啊。”
随后我们仔细地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关于此次的袭击事件内情和今后是否重建流石会馆这几件事上。
大松这些天思来想去,还是想要重建分会馆。毕竟手底下还有那么一大群妖精幸存下来,总得给那些小妖精一个去处。
而总馆也非常支持他们重新选址,表示会提供资金和政策支持,无偿搭建双向传送门等一系列举措。
“那旧的流石遗址要怎么处理呢?”我问。
“可能会转移所有有用物资后进行摧毁和报废处理吧。”大松说起来还是有点神色沉郁,“但在那片土地生活了那么久,也有感情……”
我咔咔地啃着只剩下果核的苹果:“哦,那地儿已经被我变成焦土,起码十几年里都没法住人了。”
大松:“……”
他最后还是在几声叹气中夹杂出一份笑容:“焦土就焦土吧。无论如何,只要大家都能活下来,这一切就有意义。”
短暂地聊了一会儿后我看他面露疲态,便主动告辞。
大松也没有挽留我,只是约好等出院后大家一起吃个饭这事儿,我也答应了。
“阿竹,”大松对已经走到门口的我说道,“路过隔壁病房时,帮我叫他们两个回来。”
“好。”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神情温柔地问我,“跟鹿野交往后,你觉得幸福吗?”
我愣了愣,旋即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脸:“这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日子了吧。”
大松也明显放心下来,主动询问我的意见:“等出院后的那顿饭不如也一起邀请她吧?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啊,我回头问问,但我觉得她大概率不会拒绝。”我回答。
不知为何,我觉得鹿野就是不会拒绝这顿饭的邀约。哪怕在这之前她跟大松先生他们并不熟悉。
大松很欣慰的样子:“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离开这间病房后,我叫了那两个八卦后辈回去照顾他们的师父,顺路还去探望了一下住在其他病房里的那个小花妖朝雨,毕竟当初是她和路回一起把我的分身给“种”出来的。
朝雨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只是精神方面难免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创伤。他们生前是特别要好的朋友。
“路回散灵了……没活下来。”她叹息着跟我说。
想起那只单纯地坚信着我提出所谓“人生信条”的秀气白鹭,我也不禁一声叹息。
“你要尽力振作起来,朝雨。”我鼓励道,“比如你可以尝试着继承路回的遗志。”
朝雨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点:“什么遗志?”
“——去码头整点薯条吧!”我语重心长地劝慰道。
这个花妖姑娘沉默了几秒,过了片刻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只是笑着笑着,她清澈的眼泪就落下来了。
我并不惊慌,只是依旧保持着亲和的笑容注视着这孩子。
“你们两个真是不靠谱……但这种事情确实是路回生前的作风。我会努力试试的。”
朝雨最后还是向我许下承诺。或者说,向她自己许下关于逝去故友的承诺。
…………
……
离开医院后走在路上,我想起了灵遥对人类科技日益进步所导致的恐惧和极端行动,想起了流石袭击事件里那些来不及救下的死难者,想起了鹿野、无限、雨笛和其他试图阻止战争的人为此付出的种种努力……
想要搭建两族之间一个彼此信任交流的正常渠道是很困难的事情,需要很多年的努力与双方好几代人的付出。但想要摧毁那本就脆弱的信任,有时候只需要轻轻扣下扳机就行。
走在这条熙熙攘攘的道路上,看着眼前的妖精们和少数人类混杂在一起的背影,我嘴里忍不住轻哼起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可是遗憾呐,内疚啊,总是贯穿我人生……哎哟!是谁?”
有一个小妖精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的双腿,也因此打断了我原本有点百感交集的思绪。
因为路上有很多到处跑来跑去的小家伙,我本来也没在意,但没想到会被一个小家伙给“偷袭”成功了。
“嘿!师姐!”
我疑惑地低下头,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又颇为陌生的黑发小男孩儿:“你是……小黑?”
小黑见到认错人,连忙放开我的腿,头上的猫耳朵不安地抖了抖:“姐姐,你身上怎么有师姐的气味……?”
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好了。
于是我蹲下身,直视着这只小黑猫的眼睛,笑眯眯地伸出手:“虽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但以人形来说,咱们其实是第二回见面了,小黑。”
猫儿想了几秒,终于恍然大悟地抱住我的手上下摇晃:“原来是阿竹姐!你恢复了!”
“是啊,鹿野没跟你们说吗?”
“没有啊。”小黑面露困惑,“如果早知道你恢复了,我就来会馆找你玩了。”
就在我想要跟这只可爱猫咪继续寒暄闲聊几句时,一个温润的嗓音很自然地插入我们的话题:“竹茂?”
我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穿着深蓝色长衫的最强执行者,缓缓地站起来,向他问好:“无限大人。多年不见,您风采依旧。”
“原来……”扎着长发马尾的无限双手背负在身后,他温润而沧桑的眼眸注视着我的面庞,“你现在叫这个名字。”
我微笑起来:“是。真是有缘啊。”
“确实有缘。”他赞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