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般不打群架。”我慢条斯理地说，“都是我一个人打他们所有人。”

小孩儿一听这话就半信半疑，但还是忍着性子追问道：“打不过怎么办？”

“逃跑。逃不走就等死，当街暴毙。怎么样，你满意了吧？”

“……”

小鹿野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估计是当我又在胡言乱语了。

不过我随后解释了这个“草木皆兵分身术”的原理——分身使用的实力与我是一体同源的。如果分润出去，我的本体实力会相应下滑，所以实在没什么必要召唤分身来打架。

倘若战斗时真的需要召唤，那么大部分时候我都是拿它来当人肉盾牌，挡箭用的。

毕竟我也不是传说中的大妖前辈“齐天大圣”，分身都是猴毛变的，打坏了也就是几根毛的事。

在发现学不会我这道天赋法术后，小鹿野立刻很无情地对我失去了所剩不多的好奇，转而有些动作笨拙地用笔画输入法在手机上写字。

没办法，她那个年代连“拼音”都还没有被国家推行呢。

过了片刻，小鹿野忽然低低地惊呼一声：“无限真的能给我回复消息！”

是啦，现在已经不是“飞鸽传书”的那种古老年代了。

我对于小鹿野这幅古人见到现代科技时特有的惊诧表现早已见怪不怪。

会馆里有许多隐居修炼百年的妖精一出关，才发现自家都成国家5A级景点了，回家还得去入口售票处买票和缆车门票……

“所以说现代的人类科技发展很快呢。”我漫不经心道。

但这句无心之言我一说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因为鹿野呆呆愣愣地望着我片刻，目光游离，显然是想到了过往死在人类战争科技下的那些故人……几分钟后，她默默地把手机熄屏，神色黯然，显然一时半会儿也不想查看这新鲜玩意儿了。

我暗骂一声“嘿呀，老竹你这笨蛋！”，赶忙试图岔开话题：“那个……你累不累？我带你去洗个澡，然后早点休息吧？”

小鹿野自无不可。

结果我们很快又发现，如今浴室里的现代科技也着实不少——柔光防雾镜，带按摩功能的双人大浴缸，恒温供暖灯，24小时热水，智能马桶，语音助手呼叫，自动开关浴帘……

等听我介绍完这些器具的功能和使用方法后，坐在浴缸边缘小鹿野忽然莫名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连忙半蹲在她面前，认真地问：“怎么了，小宝。”

这个来自近百年前的年幼妖精抬头望向我，那张总是紧绷着的小脸如今满是困惑和茫然的神情。

“竹茂，外头桌子上那些人类的书（时尚杂志）……是她买的吧？”

这里的“她”肯定是说成年鹿野。

而订杂志这事儿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我点头：“对的。家里是订了每个月的几份杂志。”

见我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小鹿野神情愈发难过地环顾着四周的浴室空间：“这个房子里有很多人类发明的新东西，也是她买的？”

这个时候，我大概理解这个饱受战争创伤的孩子想表达什么了，但我试图把这个答案说得更委婉一些，不那么伤人：“呃，其实有许多家具也是我买的……或者说，家里的每样东西，都是我们两个达成一致意见后才会添置的。”

“不，竹茂，你当然有装扮这里的权利，这是你的事情。”

不过小鹿野可没有被我这套说辞轻易骗过去，她只是直视着我的面孔，目光茫然而凝重：“可她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接受这些……这些新的东西？新的变化？”

小鹿野说出这句话时，我分明看见这孩子的眼眶不知何时悄然红了。

十四岁的鹿野，无法理解一百岁的自己。

或许她真正讨厌的不单纯是新变化或者人类的科技成果，而是无法原谅“轻易放下过往”的那个未来的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能如此坦荡地选择接受这些？为什么忘却了你曾被人类伤害到怎样家破人亡的境地？

——鹿野，为什么……你最终会选择放下那些过往？

我蹲在浴缸前思索了许久，年幼的孩子则是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我面前，她沮丧地低垂着脑袋，眼睛盯着地板瓷砖的缝隙貌似看得出神，却始终等待着来自我的答案。

兴许在这个小妖精看来，我身为未来自己的妻子之人，想必也是最了解她的存在。

——没错。我希望我能成为这样的存在。

“唔……该怎么说呢。”我伸出手握住这孩子有点发颤的双手，安抚地用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地说道，“因为人是会变的。妖精也是。”

愕然抬头的小鹿野看起来像是遭受了某种巨大的背叛那样，格外伤感又困惑地注视着我。

我继续说道：“我们妖精的寿命更加长，在如此漫长的一生中，必然会发生很多事情。好的，坏的，都有——有些事情我们很喜欢，但更多的时候也是无能为力而已。”

“小宝，我们只能学会去接受命运带来的意外和各种奇妙的安排。”

“说起来，我当年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是个温柔细心，做事靠谱的大人了。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叫鹿野的家伙有两把刷子嘛！”

说到这里，我很自然地想起妻子，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几分幸福的笑容：“所以你可能现在完全无法理解未来的自己，但没关系，这不是现在你要考虑的事情。”

“因为鹿野你还是个孩子，你会好好吃饭，好好修炼，好好长大……认真地过好每一天。”

“直到有一天，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你突然就觉得可以了！你会领悟到某个关于人生的全新答案，你可以接受它，也可以拒绝它，这全看你自己的意愿。”

“所以别烦恼，别害怕——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耐心地活下去，一点点变强，尽全力地去相信自己。然后，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就可以了。”

“这就是我所能给出的答案。”

最后，小鹿野还是默不作声地把门关上，独自洗澡。

由于我对于她此刻的情绪和精神状态着实不太放心，索性偷偷倚在浴室门外，以防止发生什么意外。

正发呆呢，我忽然隐约听见浴室里面传来了花洒水流开到最大时所特有的哗哗声，而鹿野那孩子则是在里头嚎啕大哭……

我没有擅自进去打扰一个孩子的情绪发泄过程，却也难免叹了口气。

唉，小宝你是一个小苦瓜。

很快，我又想到了“时空对调”的鹿野。

呜，老婆失踪的第二天，想她。

鹿野你再不回来，我也快成一个大苦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