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月溪的记忆里,母亲占了她二十六年的人生中绝大部分底色。
小时候,江定澜会牵着她的手在海边散步、会和她一起爬到山顶看日出、会在晚上给她读儿童绘本哄她入睡、也会给她织各种各样的衣服.......
迄今为止,她感受到的绝大部分温情都是在和江定澜的记忆之中。
江定澜会和她一起玩角色扮演游戏,她来扮演掌控全局的家主,而江月溪是娇气惯养的“西西小姐”,她在家主的庇护下平安长大,没有任何烦恼。
“江定澜,什么时候轮到我扮演家主?”她抬头向母亲问道。
——是的,她虽然是江定澜的女儿,但江定澜从来都不让她喊自己“娘”或者“妈妈”,而是让直呼大名。
“等你长大赢过我咯。”江定澜摸了摸她的额头,似乎要逗她。
江定澜喜欢搞各种机械,她制作出了很多形状各异的机器人,用来帮助她们打扫屋子、照顾农田。
她至今记得那天岛上天蓝碧绿,和煦的风拂过头顶。那天正是「海狮号」制造完成的时刻,机器人伸出前爪,轻轻将她举过肩头,带着她在无边的田野间驰骋起来。
她回头,看见江定澜高挑的身影。她的眉眼弯弯,金色的发丝随风飘动着,周围的田间草木映衬着她。她就站在不远处,无比温柔地与江月溪对望着。
她朝江定澜招了招手,看到母亲抱过了她,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和母亲长得很像,都有着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瞳孔。江定澜长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五官线条凌厉,带着浑然天成的淡漠感,只有在抱她的时候脸上才会浮现出温润柔和的色彩。
她最喜欢被江定澜抱在怀里,听她讲述外面的世界。有各种各样的国家、有波澜壮阔的山川大海、还有高天之上耀眼的群星。
“月溪,我希望你总有一天能离开这座岛。”江定澜抱着她,语气像是祝福。
“我们现在不能出去吗?”江月溪疑惑道。
“我现在是无法离开了,但我希望你长大后可以去更大更广阔的世界。”江定澜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
她不理解,母亲为什么离不开这座岛,明明她们都有手有脚,可以制造各种机械,造出个船只肯定也不在话下。
但她没有问,因为那时候她过得很快乐。
她能感受到母亲的爱,而且整座岛都是她们的,她可以在岛上肆意玩耍,不用为任何事发愁。
在江月溪的眼里,母亲就是无所不能的。
所以,她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摇摇头,天真地说了句:“江定澜,如果你出不去,我也要陪着你。”
但这样的幸福没有持续太久,从某一天开始,江定澜对她的态度渐渐变得冷淡起来。
不再抱着她、不再陪她读绘本、也不再和她玩游戏。就连她不小心受伤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看上一眼,然后让她自己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就像是要故意疏远她一样。
她很想上前去问为什么,但每次对上的都是母亲冷冽的目光。
“我在忙,你不要打扰我了。”
每一次,母亲都会用类似的理由不再和她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江月溪逐渐变得独立起来,掌握了岛上的生存要领,也学会了处理各种事务,即便是受伤了也能面无惧色地为自己包扎伤口。
直到她十六岁生日那天,江定澜主动找了她,破天荒的要给她过生日。
那一日,她仿佛回到了久违的幸福时刻。江定澜带着她在田野间散步、陪她玩了游戏、拿出了以前的那些绘本读给她听。
晚饭的时候,江定澜用仅剩不多的稻米,给她做了一大块米糕,还特意准备了蜡烛。
摇曳的烛火映亮着一桌子菜,也让她看清了母亲的脸,那是在光晕中缓缓清晰起来的、久违的眉眼。
江定澜正认真地注视着她,眼底盛满了温柔,像是洒着破碎的星光,在温暖的烛火下分外耀眼。
“月溪,你以后要保护好自己,有机会一定要离开这座岛。”
“希望你能够像个普通的女孩那样,过得平安、快乐。”
江定澜一字一语地对她说着,脸上露出了微笑。
她以为这只是母亲的生日祝福,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用力地点头。
殊不知,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母亲对她笑。
深夜,江月溪躺在床上,在睡梦中,她感受到一双温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身体。
似乎有人贴了过来,微弱的呼吸打在了她的脖颈处,柔软的发丝落在她的肩膀上,让周围的空气都被一股温暖笼罩。
“月溪,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她听到了几声断断续续的哭腔。
然后,她又在朦胧中听到了一句轻轻的、如风一般柔和的“我爱你”。
很快,身后的人消失了,江月溪猛地睁开了眼睛。
是母亲吗?
母亲为什么要向她道歉?
她赶忙跑出了房门,门外空荡荡的,并没有母亲的身影。
她又跑到母亲的房间,发现里面也空无一人,母亲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夜色分外寂静,幕天席地的黑暗将她孤零零的身影包裹,她怔怔地站在这座寂寥无人的岛上,用尽力气呼喊着母亲的名字。
“江定澜!”
无人回应。
岛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一连数日,她发疯似的找遍了整座岛,却始终不见母亲的踪影。
她怀疑母亲丢下她独自离开,便尝试着驾船驶向汐岛之外的茫茫大海。
但她发现自己出不去,因为离开汐岛对她而言就像鱼离开了大海。她变得无法呼吸,心脏也出现了无法抑制的绞痛。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任由自己沉溺在颓废与自暴自弃中。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逼迫自己在岛上一个人活下去。
她要活着,只要活着还有找到真相的可能,只要活着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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