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一旁的安娜突然拍手道,“服装厂有监控!阿姨刚刚说,老板解雇卡塔琳娜时,警告大家‘一举一动他都尽在掌控’,说明他肯定有办法监视车间。除了监工以外,他很有可能还在隐蔽处设了监控!再说,老板报警时可不是只说丢了衣服,而是斩钉截铁地认定偷衣服的人就是卡塔琳娜。要确定是她,一定是老板手上有铁证,这个铁证,很可能就是监控拍到了卡塔琳娜偷窃时的影像!既然拍到了卡塔琳娜的样子,那么……阿姨所说的,卡塔琳娜偷衣服的日子身上往往会出现的新伤痕,很可能也被监控记录下来了!”
安娜逻辑极其清晰,一步一步严密的推导令男生大吃一惊。他听完,醍醐灌顶:“如你所说,伤痕的客观证据就真的到手了!哪怕找到一张照片,也对我们非常有利……等等,不对,服装厂的监控最多保存一周吧,卡塔琳娜偷东西都多久以前的事了,监控早应该就删完了。”
安娜没有沮丧,而是端着下巴凝神思索,片刻,她激动道:“我知道了,找警方!老板报警,一旦递交了证据,就会被警方保存下来。服装厂的监控可能只存一周,警方立案的资料可是会保存很多年呢!”
她思维飞转,想通这一节的瞬间,整个人兴奋极了,双眼闪闪发亮,流光溢彩。说完,安娜似乎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不好意思地抿嘴,收了收翘起的嘴角,可推进案情的巨大快乐还是笼罩了她。
男生点了点头:“去警方那里找确实靠谱许多……不过,不是我泼冷水啊,我之前好像看到过,为了保护隐私,这种资料结案以后最多保存五年就要强制删除的。”
“什么?怎么会这样……”
只差临门一脚,方才的推理瞬间功亏一篑。刚燃起的希望迅速破灭,安娜不由得大失所望。
这时,一旁沉思许久的弗朗西斯科开口道:“电子版的资料大概五年定时删除,但纸质版的资料就没有清得这么勤快了。有可能……还在警局证物保管室的某个箱子里压着。”
安娜一听,眼睛又亮起来:“真的吗,学长?你确定当时用的纸质证据吗?”
两位实习生激烈讨论时,弗朗西斯科也在思考警方处的资料是否还可能存在一事。之所以沉默,就是他在脑中拼命搜寻记忆——
有没有什么依据,能证明资料可能被保存下来,证明他们现在的方向是正确的;有没有什么记忆,能提供一点希望……终于,他脑中浮现的画面,是灯光炽白的审讯室,一个身穿警服、气质威严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叠纸质资料。
那是近七年前,第一分局刑侦组组长对他在酒吧门口打伤波波一事进行审讯时翻阅的伤情报告。那时,弗朗西斯科全身心系在那份掌握他命运的报告上,他记得,自己瞥见几张写满文字的纸后面,是打印出来的,警方在医院给波波身上伤痕拍摄的照片。
弗朗西斯科看向安娜,露出微笑:“不确定。但有可能,值得一找。”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给周围三人带来巨大的希望和安全感。
男生想了想:“这应该不好找吧……”
“四个人,一两个小时就翻完了吧。”弗朗西斯科还是微笑着,那给人信赖的笑容中却浮现了几分危险,“刚才糕点的热量,这不就有地方消耗了?”
两个实习生闻言,瞬间汗毛倒竖,心知大难临头,不约而同地思念起了朴实无华散发温暖的佩德罗学长。
弗朗西斯科转向加比妈妈:“阿姨,能请您具体回忆一下看到伤痕的大致日期,在什么情况下看到的,以及看到的伤痕状态吗?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证据。”
加比妈妈连忙答应。接下来一个小时,他们绞尽脑汁地翻遍了记忆的角落,记下了不少可能的时间点。
证言终于记录完毕,笔尖快擦出火星的实习生摊在椅背上。一旁,有人陪着说话的加比妈妈却觉得有意思极了,又给客人们泡了咖啡,请他们再坐坐。
照理,取证到此已经结束,他们完全可以告辞。向来把时间掐得极其精确的弗朗西斯科却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端着咖啡同加比妈妈聊起天来。二人聊的都是些家庭琐事:加比爸爸偶发的病痛,加比上大学遇到的趣事……加比妈妈讲得唠唠叨叨,弗朗西斯科却听得耐心,也很认真。
两位实习生在旁边安静听着,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跃。安娜坐的位置,正好对着弗朗西斯科的侧脸。光线自厨房水槽上方的窗户射进来,化作一条极细的金线,勾勒出男人睫毛和鼻梁的轮廓。
弗朗西斯科问加比妈妈道:“加比考上了波尔图大学,您和叔叔一定很骄傲吧?”
加比妈妈听到这个话题,面上即刻变得神采奕奕,笑容难掩:“说实在的,我们真没想到。他以前不爱去学校,学习一向吊儿郎当,能上大学我们就谢天谢地了,考上波尔图大学,简直是想都没想过。”
安娜好奇地问:“那加比怎么突然愿意学习了?”
加比妈妈摇摇头:“具体的原因,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不过,有段时间,他确实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就是那位小姑娘受伤那几天——对不起,如果你们不爱听,我就不说了。”加比妈妈自觉失言,猛地打住,惴惴地望向弗朗西斯科。
安娜分明见弗朗西斯科的身体僵了一下。然而,只是一瞬,他便若无其事地掩饰了过去,微笑道:“没事,阿姨,您说。”
加比妈妈犹豫着,最终说了下去:“……我记得很清楚,小姑娘受伤的第二天,加比吵着要去医院看你们,我就做了点牛肉汤让他带去。他回来以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闷闷的不爱说话。我很担心,他在家从来没有这么沉默过。接下来一段日子,他每天就这么闷葫芦似的苦着一张脸,直到两周以后。有天,加比放学回家,低着头,头发乱七八糟,衣服上全是泥,脸都破了。我和他爸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加比抬起脸,看着我们,突然笑了。”
男生奇道:“笑什么?”
“他说:‘我跟他们打了一架!’我们问:‘跟谁?’他挺起胸膛说:‘就是学校里那群总把我推来推去、给我起外号的男生。讨厌鬼!我把领头的打趴下了,告诉他我不是好欺负的!我还以为他多厉害呢,给我一拳就打倒了。这下子,他,他们以后再也不敢戏弄我了!’我看着他的样子,怎么也不像一拳就把人家打倒了的模样。可他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放着光,看起来真是开心。”
男生咋舌:“刚在店里遇到加比,我看他还挺高挺结实的。没想到在学校也会受欺负。”
加比妈妈叹了口气:“他以前是个小个子,十六岁才突然蹿高的。说起来惭愧,在这之前,我和他爸爸压根不知道加比在学校里被欺负。他打赢了很开心,我们却半天说不出话来。互相看了一眼,就知道彼此心里都很担忧。”
男生问:“不是打赢了吗?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安娜说:“打赢了,那群男生就更会孤立加比了吧。”
加比妈妈点头:“正是如此。我们两个就是担心,这样一来,他以后在学校里还能交到朋友吗?加比听了,同我们说:‘没事!反正他们本来也不愿意跟我玩。再说,我不缺朋友,我已经有一百年的朋友了。’明明前一秒还很高兴,结果说完这句,他就忽然哇哇大哭起来。
“哭完,加比又变回了以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是从那时开始,他愿意读书了,学校里朋友也多起来。即便如此,我们都想不到他最后能考上波尔图大学,他自己也一直说是运气好,还说‘是那个书呆子辅导的功劳’。”
书呆子?两个实习生面面相觑。
与疑惑的实习生们不同,弗朗西斯科并没有问那个“书呆子”是谁,只是微笑道:“听说加比读犯罪学是吗?”
“是呀,他说他想当警察。”加比妈妈回答,“难得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去当警察,说实话,我们都觉得有些浪费。希望他当医生,或者去政府里工作的。可加比说:‘我以后是一定要去刑侦科工作的。’他这么想去,我们也就随他了。”
弗朗西斯科听完,没有说话。
加比妈妈问:“对了,那个叫岱夕的姑娘,她现在怎么样了?”
弗朗西斯科一顿,抬起眼睛:“阿姨,您还记得她的名字。”
“肯定得记得呀。别说记得名字了,就是七年前你们送的礼物,上面系的那张写‘圣诞快乐’的小卡片我还收着呢,跟这几年你们寄来的卡片一起。”
加比妈妈说着,从房间里拿出一个漂亮的小盒子。盒子打开,里头果然整齐摆放着一堆卡片,最底下是几张用过了的礼品卡,其余都是系在礼物上的附笺,共有七张。
弗朗西斯科两指拿起最陈旧的一张,想起什么,勾起了嘴角。
安娜顺着他的手看去,看清那张纸上确实是弗朗西斯科的字,比现在的少一分简洁,多一分恣意。
除此之外,安娜还发现了一件事——七张附笺都写着圣诞快乐和一句简语,除了弗朗西斯科手中那张最旧的以外,其余六张都落了款。
安娜看清落款,不由得浑身一震。
她控制住自己,表情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可加比妈妈合上盒子,嘴巴张合着说了什么,安娜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能看见弗朗西斯科点头表示赞同,勾勒出他侧脸的那条金线忽隐忽现,两人的声音也变得时而清晰时而遥远。
安娜忽然觉得很奇异,不过短短两天,她对弗朗西斯科的认识就已经天差地别。在昨天以前,她根本无法想象弗朗西斯科与加比妈妈同桌对话的场景,正如她无法想象他在老城区走街串巷地当导游,无法想象他在街头打架抽烟。可当她真的置身于此情此景,一切又仿佛顺理成章。
安娜想起自己大一刚入学的时候。
安娜母亲是里斯本市政府的法律顾问,受母亲影响,安娜从小就向往成为一个律师。她学习勤勉,以极其优异的成绩考入里斯本大学法学院。入学时参加新生活动,她和一群新生被学长学姐带着逛校园,好事的学长神神秘秘跟他们说起,法学院有三个入学须知。
新生们好奇地问是什么。
学长依次竖起三根手指,煞有介事:
第一,法学院与医学院堪称本校考试的两座高峰,本院学生期末学到撞墙吐血是家常便饭。在这里,单科考到16分以上,就可以去拜拜里斯本的守护神圣安东尼奥,感谢圣徒显灵了;
第二,法学院和葡萄牙国家储蓄银行设有一项联合大奖,专门表彰全院成绩最优秀的学生,仅仅奖给该学年的第一名,是大学里最高级别的学术荣誉之一。拿到就意味着站在顶峰睥睨群雄,拿一次,可以一直吹到二十年以后的校友会;
第三,系里有个极其变态的魔鬼学长,须知第二条里的奖项,他四年里拿了三年。其中,被认为难度极高的刑法考试拿了满分20分,刑法教授的评价是“Irrepreensível”,无可挑剔。该学长因此闻名本校,被教授们津津乐道的同时,学生间则开始流传,须知第一条该改改了,毕竟圣安东尼奥要管的事情太多,下次考试前不如拜拜弗朗西斯科·里希特。
别人问他有什么远大抱负:是想跻身最高法院,参与本国最高层级的司法裁判?是想做跨国并购,为数亿欧元的交易把控风险?还是想凭借光鲜的履历叩开政坛大门,从此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弗朗西斯科说,拿到律师证,师从PLMJ的梅斯特雷律师。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刚毕业,在PLMJ跟着梅斯特雷律师实习。据说最后一年他没拿到最高奖,就是重心放在律师协会的实习培训上了。
安娜听得浑身战栗,两眼放光,又问了许多关于这个学长的故事。听完,她激动极了——这就是她理想的法学生涯轨迹,她向往的大学时光的完美范本。真的有人能做到极致,如此耀眼,却又如此纯粹。从第一天听到他的故事开始,这个人的影子就时时萦绕在她脑中。
安娜查了查梅斯特雷律师的履历,发现律师年轻时做刑辩屡战屡胜,曾作为辩方赢过胜率极低的一个杀人案,在二审逆转判决,证明杀人是冤罪,从此扬名。
安娜更好奇了。她想知道为什么。他究竟在追逐什么?他简单的目标背后,是什么信念支撑他一路走来?她选择来PLMJ实习,就是追寻那个学长的脚步,渴望一睹他的风采。
如安娜所愿,她分到了梅斯特雷律师手下,见到了弗朗西斯科。
他与自己想象中的一样又不一样。她以为他会理性到缺乏人情味,可无论是同事、客户还是实习生,对他都评价极好。他年轻、明亮、锋利,爱开玩笑;他记忆超群、反应迅速,行动力极强,有一种异乎常人的执着和专注。
弗朗西斯科总是很忙,他们的交集并不多。安娜也没有刻意同他交流,仿佛她只是想听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