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我罕见地十分沉默。
二丫才打了场混架,乐呵呵地问我:“小姐,我今儿给你长脸了吧?怎么样,你刚才有没有狠狠教训一顿那周家媳妇?”
我拈着柔嫩的兰花,小心翼翼地往头上比划,含糊应道:“那是自然,你小姐一出马,贺双卿立刻折服于我石榴裙之下。看到没,人都走了她还要送朵花给我。”
“不愧是小姐!”二丫竖起大拇指。
为了表扬二丫刚刚的挺身而出、勇猛作战,我带她绕过前厅,直奔后院厨房。
韩家是三进的院落,老爹发达后重金买下的宅子,阿娘着手安排修缮。白墙黛瓦,素净雅致,在绡山村里独一份的富贵好看,不知比周家的破茅屋高出多少。
我撇了撇嘴,在心中埋怨贺双卿的不识抬举。
“唔,兴许她是怕婆母听到,担心受罚吧?”二丫往嘴里塞了一整个艾叶团子,腮帮子鼓鼓的。她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宁愿留在周家而不来韩家,事出反常,必定是有缘由的。
“有道理啊!下回我找个四下无人的时候,再悄悄问她好了。”我拍了拍二丫的肩,兴高采烈道:“果然吃一堑长一智!来,多吃点!”
今儿是清明,阿娘为晚膳预备下不少吃食。
我们把灶上几个蒸笼挨个掀开来看,还没偷吃多久,门口便被一个健硕的身影堵住了。
“韩、韩姑娘……”
我回头看去,只见钱磬郎将一只山雉和两只野兔放在地上,腼腆地冲我们笑。
“是你啊。”天气转暖,这帮年青长工们进山打猎是常事,既可改善伙食又能贴补家用。那灰毛野兔肥美得很,在地上窝成一团,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痒痒道:“放那儿吧,我爹可把银子给你了?”
“不不不不用,今儿过节事忙。”钱磬郎连忙摆手,憨厚道:“我听说老爷摔了腿,才想着进山碰碰运气,嘿嘿,这山雉熬汤是最补身的。”
“什么?”我大惊失色,“我老爹摔断腿了?”
“姑娘不知道吗?”钱磬郎挠了挠头,迟疑道:“听管事说漕船意外搁浅,送往官仓的米粮迟迟不到,那边派人来问。老爷心急,自个儿骑了马去码头勘察情况,岸边道滑,这才……”
我等不及听他说完,心急如焚,放下碗筷就匆匆往我主屋奔去。
“韩姑娘!”钱磬郎在背后喊我,“这野兔是送你——”
“回头再说!”我跺了下脚,“银子改日给你送去!”
“……”
后边依稀传来钱磬郎的声音,隔了老远听不真切,“我不要银子……”
“爹!”我一把掀开帘子,就看见老爹病恹恹躺在床上,握着阿娘的手,哎哟哎哟地直叫唤,“你腿怎么了?”
“西西啊!”老爹见了我,尴尬地咳嗽一声,略微抽回手道:“害,没怎么,就是骑马不小心——”
“那匹马是老马了,平日里就负责拉车驮货。”阿娘责备道:“消息传回来,我说先派个人去打听情况,你老爹不肯,非要自个儿亲自去,生怕被张家抢走生意压过一头。现在满意了?两头都没落着好。”
阿娘语气越是平静,老爹表情越是心虚。
“就是,身体重要还是生意重要?”我只花了半秒钟不到就站定在阿娘这边,“老爹你也一把年纪了,见好就收的道理懂不懂?也留点家业给阿兄挣。”
“算了,少提你阿兄。”老爹的脸皱成苦瓜样,摆手道:“唉,如今西北又开始打仗,这生意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指望你阿兄这个不学无术的,没用。趁你老爹身子骨还硬,想着给你嫁妆再添厚实点。”
“嫁妆?什么嫁妆?”我一下警醒道:“我不要嫁妆!”
“胡闹!”老爹咳了两声,笑道:“你还小不晓得,有嫁妆你到婆家才有体面。”
我问:“这般说来,婆家到底是看中我的人,还是看中我的嫁妆?”
“这……”老爹一时语塞,求救的目光转向阿娘,阿娘却若有所思看着我。
我顺势在床沿坐下来,叙述白日里头在周家看到的场面,大吐苦水,“像贺家阿姊这样的人物,也要白白受婆家的气,我才不嫁人!反正,我就要在家待一辈子。”
阿娘叹道:“遇人不淑,这姑娘也是可怜。只你若出嫁,阿娘和你阿爹自当为你挑一户好人家。”
我追问道:“可有话本里说的那么好?”
“早叮嘱过阿礼不要带你看闲书……”阿娘眼角抽动两下,“自是没有的,话本是话本,人间哪得事事圆满?”
“那我不要。”我干脆利落道:“我留在家里,招个上门女婿,有事也有阿爹阿娘阿兄二丫替我撑腰。”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阿娘问我,“你要招谁?”
“我招……”我眼珠乱转,“钱磬郎就不错!他今儿还特意给我捉野兔呢,还给老爹捉了山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