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齿叶下饮水的首领沃顿听到呼唤回过身来，望向疾步行来的哨兵：“怎么了？”

“您快去地面亲自看看吧，”哨兵气喘吁吁地说，收敛翅翼，“那帮外来虫派飞舰在野地里投放了些食物，边投放边广播说要请您和谈，这是与食物一起散发下来的纸张！”

沃顿接过哨兵递来的宣传页，白纸黑字工整地写着“复活节正午，琉璃湖东岸，请翡翠冷首领亲至谈判，共商翡翠冷归属事宜。”

末端是华丽的花体签名，笔锋锋芒毕露——艾德里安·温莎。

本坐在溪石上用净水涤刀的菲尼克斯站起身，急迫地走到沃顿身旁，恳切地说：“雌父，难保这不是表面求和，背地陷害。”

沃顿沉吟片刻，却听到又一个哨兵奔来相告：“首领，您快上去瞧瞧吧，那外来的正在外头喊话呢！”

沃顿问喊些什么，那哨兵却支支吾吾得说不清楚，他只得与菲尼克斯赶到树林中的高叉，望见一个身影端庄地站在中央，周身是黑甲覆身、严阵以待的军士。

寰宇列洲遍布圣子的传闻，拨着弦琴的流浪诗人用尽世间最美好的词汇描绘他如虫神再世，歌唱赞美他天使的面容与上帝的胸怀。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沃顿想，看披拂着锦绣金缕的圣子轻描淡写地抬起左手，向后动了三下手指，围绕在他身边的铁甲便井然有序地向后齐退了三步，于是徒留圣子独立在空野处。

圣子摘下掩面的头纱，穿林的冷风拂过他脚边如墨的长发，浓密的长睫也随林间的寒意微颤，艾德里安抬眸，望向隐匿在树冠中的两道身影。

他继而开口，清明声音仿佛溪涧潺潺流水，温和宁静。

“奉教皇的旨意，我心怀极大的诚意，以虫神慈悲之名，望泯灭双方过往的龃龉，冰释前嫌，于复活节当日缔结和平盟约，实现共治共荣。”

话音沉落了些时，一道冰冽的声音自林端传来：“和谈可以，但规矩要事先声明。”

艾德里安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故意挑眉问：“谁在说话？”

忽地狂风掠过，鹰鸟凶戾的啼鸣响彻空谷，眨眼间窜出一道迅疾的身影飞驰至林子边缘，红眼黑喙的应龙鹰扇动着舰船般宽大的羽翼，施施然停落在地，锋利得能瞬间刺穿铁甲的四爪攀抓在草地，喷动着火星的鼻翼躁动地低下头。

与他打过照面的雌虫稳坐鹰背，为示礼节，也伸手拂下蒙面的纱袍，露出灿金的卷发与湛蓝的双眸。

艾德里安抬手示意身后的军团放下警戒的枪械，微笑着说了句缓解气氛的俏皮话。

“据我所知，翡翠冷的首领似乎没有这么年轻，”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与美艳。”

在士兵的大笑与口哨声里，雌虫淡漠地与他对视，毫不为外在的调侃与敌军的轻视而动容，很沉得住气。

“我是首领之子，”菲尼克斯陈述，安抚座下躁怒的凶兽，“你也不是教皇。”

艾德里安感到了挑衅，但并不在意，甚至觉得有趣，他话回前题：“那么，你说的规矩是指？”

“无冒犯之意，”菲尼克斯简明扼要，“谈判需在琉璃湖西岸进行，您可以携十名侍卫随行，以母神之名我向您起誓，即便和谈未能达成，您与侍从都将毫发无伤地回到舰船。”

他说着，举起左手，右手抽出饱饮鲜血的薄刃，抵在掌心，静待艾德里安的回复。

艾德里安知道这是翡翠冷独有的习俗，双方划破双手，彼此交握，血液互融，是为血誓，永不背弃。

守在艾德里安身后的几位将领低声躁动，不等他们统一意见，艾德里安就镇定自若地应道：“好。”

于是他抽出藏在后腰的匕首，也举起左手，刀尖抵住掌心。

他们同时划破皮肉，腥红的血液顷刻流落，在鹰鸟的盯视下，艾德里安毫不畏惧地上前，与俯身的菲尼克斯双手交握，让彼此的血液互相渗透、融合。

临走前，菲尼克斯低垂着眼睫，深深地望了一眼艾德里安，他收回手直起身时，竟感到雄虫的手指轻抚过他的手背，而他垂落的发梢轻触过他的指尖。

——是清风拂水，轻泛涟漪，菲尼克斯无法否认，确有转瞬的心慌意乱。

但在不久前，他们还曾刀尖相向，他耳后的划伤与他眼下的血痕，尚且刚刚凝固。

艾德里安垂着手，不知是谁的血自他掌间滴落，他沉静地目送雌虫远去，看着长风卷过他流金的长发，在隐入山林的前一刻，雌虫回眸，遥遥地与他相视了一眼。

不由自主的，艾德里安弯了弯唇角，私心里，他叮嘱自己，捕猎要有耐心。

这不过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