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说：“帝国的雄虫可以随便对雌虫动手动脚吗？”

“有教养的雄虫不会，这是基本的尊重，”艾德里安收回手，摩挲着指尖，说，“但你是我的未婚雌君。”

菲尼克斯怔忪着，失言，圣子撩虫的手段太高超，他根本招架不住，只好埋头看书，让他不要打扰他。

但圣子垂落着眼睫，毫无征兆地凑得那样近，玫瑰露的香味清丽动人，在他的耳边真诚发问：“你词汇量这样少，看得懂吗？”

菲尼克斯取过搁在桌角的大部头字典，大不了边看边查，但很快就坚持不下去，被浓重的困意席卷，他根本对地理书全无兴趣。

再醒来，他发觉自己靠在圣子的肩头，睡了一整个下午。

“醒了？”圣子低笑着问，磁性声音颇富魅力，却拣了一张纸巾，抹他流在衣袍上的口水。

简直无地自容，抱着书，菲尼克斯落荒逃去了自己的卧房。

艾德里安望着他的背影轻笑，想他的雌君是一株不经逗的含羞草，明明纵横疆场，无往不利，偏偏涉世浅薄，不通虫情。

【6】

敲门声响，菲尼克斯打开舱门，黑袍曳地的圣廷教徒向他躬身。

“殿下，圣子忙于公务，命我来引您去餐厅用餐。”

面对教徒的恭谨，菲尼克斯有些手足无措地扶起他说：“好，谢谢。”

年轻的将军尚不懂得，秩序是维持一个庞大帝国运转的关键。

主舰庞大而富丽堂皇，自助餐厅在主舰的腹部，打扫得整洁干净，教徒是食素主义者，在隔间用餐，菲尼克斯只能自己取了餐盘，在品类各异的佳肴前打转。

翡翠冷的部落鲜少在吃食上耗费心思，他们的祖先为了生存已经疲于奔命，于是翡翠冷的食物都是肉食，或煎或烤，佐以香料，就是很丰盛的一顿，迫不得已时，撕下生肉片就塞进嘴里嚼也是常有的事。

有时间享受美食本身就是件奢侈的事，菲尼克斯装满一盘琳琅满目的食品，正兴高采烈地舀起一碗骨头汤时，一名高壮的军雌将领从旁走过，胳膊肘似不经意撞到他的右手，勺子一晃，手里的碗顷刻翻倒，烫了菲尼克斯整个上身，又滴滴答答地淋湿裤脚。

“啊，”肩背少将军衔的雌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毫无诚意地说，“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我给你拿点纸擦擦。”

话音未落，他伸手去取桌上的纸巾，胳膊往回缩时却连带着菲尼克斯的餐盘，兜头浇在了他灿金的长发上，淋漓一地油水。

油水太滑，菲尼克斯退后的步子不稳，一个踉跄摔倒在瓷砖上，一片红黑的蒸肉耷拉在他的眼皮上，让他既觉得恶心，又觉得愤怒。

“哎呦，手滑了。”将领嘲讽地说，伴随周遭看热闹的哄堂大笑与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菲尼克斯听到几步开外的军雌嘀咕，“瞧他那没见过世面的蠢样，怎好意思配圣子？”

同伴附和：“就是，乡巴佬一个，连帝国语都不会说，张口就是古怪腔调……”

层层叠叠的包围圈中，菲尼克斯孤立无援地坐在冰冷的饭菜残渣间，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冷笑，清凌凌的，似一声响亮的巴掌。

旁观的一众雌虫不由一静，就见菲尼克斯抬起冷锐的一双眼，随手拂去了头上的肉片，声音与眸子同样沉冷，似冰冻三尺的积雪。

“那晚我潜伏在琉璃湖下，两天一夜没有吃饭，”菲尼克斯斜挑眉梢，恍若一柄出鞘的宝剑，让人见识到刀鞘里裹藏的锋芒，“肉香从少将的帐篷里飘出，我耐心等到炖肉煮烂，在少将的筷子夹起第一块炖肉的时候，我割下了放哨士兵的咽喉，偷袭了阵地，现在想想，有些遗憾，明明该先一梭子崩了少将的脑袋才对。”

餐厅在菲尼克斯的叙述下安静到落针可闻，然而这安静不过是表面，底下翻涌着剧烈的暗潮，少将的手紧握成拳，不少军雌已经摸到了后腰的枪柄。

手足之恨、血肉之仇，岂是一纸和谈就能咽下的一口气？！

菲尼克斯撑起身，他满身油污、浑身狼狈，却挺直腰毫不怯弱地与帝国的军雌高官对峙，面对面地挑衅。

“我原以为帝国的军雌个个铁骨铮铮，赢也赢得光明磊落，想不到，”他嗤笑一声，这一声一针见血，“想不到竟是战场上屁滚尿流的蠢货，只会官场里耍弄阴招的孬种！”

少将忍不住上前一步，几乎与菲尼克斯针锋相对地贴在一处，满腔怒火亟待发泄，却听菲尼克斯冷声质问。

“我很好奇，少将，你对翡翠冷的地势地貌究竟有几分了解，才能干出在琉璃湖南岸安营扎寨的蠢事？你要把血债算到我的头上，不如先反省反省自己，我手上沾的血是洗不干净，但先把舰船开进翡翠冷，招惹我们的虫是你们！”

少将僵立原地，拳头举在半空，气焰陡然衰落，菲尼克斯环顾一圈，找到说闲话的那两只雌虫，他想他到了帝国的舰船，只用一个中午，就将在翡翠冷一年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菲尼克斯的余光扫见，得知消息的圣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餐厅的入口。

他直勾勾地盯着艾德里安的眼睛，有意说出这段发自真心的话。

“倘若不是为了和平，我不愿嫁给圣子，翡翠冷遍地是琥珀脑，雌虫根本用不着向雄虫摇尾乞怜，恳求信息素的施舍。”

撂下这句不亚于平地惊雷的话，菲尼克斯就匆匆走出虫群，在门口与艾德里安狭路相逢，也唯有艾德里安近在咫尺地透过雌虫烧红的眼尾察觉他的倔强与委屈。

就在菲尼克斯即将与艾德里安擦肩而过时，艾德里安握住了他的手腕，毫不介意被汤渍沾染，他脱下丝绸的长袍掩住雌虫周身的狼狈。

“松开。”菲尼克斯垂着眼睫说。

艾德里安却强硬地将他揽进自己的怀里，拇指轻抚过他绯红的眼尾与沾湿的鬓发，低声说：“谁欺负你了？我为你泄恨。”

委屈被别虫接手，菲尼克斯陡然觉得自己的委屈被放得无限大，他想说你明明都看见了，但抬起一双清水般的眼，他开口却说“你”，就是你欺负的我。

艾德里安被那双眼注视着，竟生出泛滥的怜惜——这只雌虫曾眼也不眨地杀虫如麻，却也会双目含泪地偎在他怀。

下一刻，军雌眼睁睁地看着，自个儿拥护的圣子在餐厅门口抱走了他的雌虫，徒留一地狼藉。

圣子的副手在这时上前一步，安抚众位将领，表明圣子理解诸位的愤懑，然而为了帝国与翡翠冷联盟的大局考虑，也当礼待客虫。

就在军雌暗暗点头，为圣子牺牲自己的婚姻换得琥珀脑的长远利益感动时，副手却话锋一转，恩威并施地强调，无论曾有怎样的血海深仇，菲尼克斯毕竟也是帝国未来的第一夫人。

将领们闻言无不浑身一凛，副手话里有话，分明在说，纵然菲尼克斯远赴帝国为质孤立可欺，但他到底是要嫁给圣子的，而与圣子的温雅样貌齐名的是他的雷霆手段。

副手收拾完残局，功成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