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眼就过,离过年还有一个月的时候,阿嬤已经开始收拾屋子,扫除扬尘,应喧就在水桶边拧帕子,拧干了放在院子里竹竿上晾着。
在过年之前,鹿港掀起了一阵装座机电话的热潮,只要按响电话号,嘟嘟两声,就能和几千公里之外的亲人打电话了。
西街的家家户户都装上了,阿嬤也不例外。刚装上电话的夜里,她便靠在桌边说了很久,还把应喧赶走了。
应喧知道她在和阿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听不大清。他不明白,为什么上次吵得那么厉害的两个人现在还能说话,更担心阿嬤她们关系好起来了会不会想再把自己送走。
他连连从门口探头,阿嬤注意到了,便甩手让他走开。
应喧走到院子里,门口已经有人推门进来了。
陆晚泊又拎着草莓小蛋糕来了,一看见他便说:“太好了,你在家。”
“我一直在啊。”应喧接过小蛋糕,为他搬了一个凳子,两人在院子里坐下。
这一次的草莓不大好吃,有点酸,应喧几乎不嚼,很快便吞下去。
陆晚泊皱了皱眉头,“草莓不太好。”
“好吃的。”应喧说。
“我过两天要走了。”陆晚泊宣布了一个突然的消息。
应喧放下勺子问他。“去哪啊?”
“去滑雪,往东北去,雪季差不多两个月吧。”陆晚泊垂眸,避开了应喧的目光。
滑雪,又是一种只在新闻栏目里听说过的运动,超出了应喧的想象。他说:“鹿港是不下雪的。”
“是啊。”陆晚泊抬了抬胳膊,“在鹿港还能穿单衣,一点不觉得冷,在东北得穿羽绒服才行。”
“滑雪很冷吗?”应喧道出了自己的疑惑,“雪是什么感觉?”
“软的跟沙子一样,拿手里就碎了,硬的跟石头一样,能让人骨折。滑雪的时候脚都没知觉了,就跟进了冰箱冷冻层。”陆晚泊说得很形象,停顿了片刻,又说:“雪上的日落是粉紫色的,很漂亮。”
应喧:“鹿港的日落天天都是粉紫色的。”
陆晚泊好似完全没有觉察到,缓缓说道:“是啊,这里每天都能看到粉紫色的日落。不过……我年后可能不回来了,教练说新公园是个很好的场地,但玩的人太少了,没有街头氛围。”
应喧花了好一会才理解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你要离开吗?去哪?”
“不知道,哪都行,这很难由我决定。”陆晚泊垂着头,看到晒得发白的地砖,空气中隐隐有着海风的咸湿气息。在这里不到半年,他竟好像已经习惯了。
身边的人安静下来,过了好一阵,才说:“好吧。”
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也平静地接受着一切。
应喧站起来,“我要去看书了。”
“看到哪里了?”陆晚泊问他。
“二元一次方程组。”应喧答。
“这么快?”陆晚泊有些意外,他每天不声不响地看着,竟然已经学到了初中的内容。他开玩笑说:“你去考试说不定能比二条考得高。”
“我一直比他考得高。”应喧皱了皱眉,“他根本不看书的。”
这不意外,陆晚泊笑了笑,又忽然在这个瞬间领悟到了他想要说什么。
我不想离开鹿港,我能为自己争取,你能吗?
能吗?
他扪心自问,忽然发现自己根本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两岁的小孩,内心竟然超乎寻常地坚定。
他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应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站起来拍拍屁股,朝着屋内走去。
陆晚泊只来得及说一句:“不说一句再见吗?”
应喧没有回头,只抛下声音:“我们不会再见了。”
腊月如期而至,门口挂上了大红灯笼,街上的人多了,又少了。阿嬤炸了红团和花生,让应喧给阿丽姨和二条端去。
应喧有些不解,“阿丽姨不炸吗?”
阿嬤眉毛垂了下来,说:“别管,端去端去。”
他去的时候二条正在看电视,阿丽姨在店里,整个家没有一丝过年的氛围。
听说陆晚泊不再回鹿港了,二条表示了惋惜,“要是他还在,我们夏天还能一起去游泳呢。”
应喧表示不信:“你夏天也没喊他游泳啊。”
二条大声说:“那是我的问题么,那么多作业,我自己也没时间去游泳啊!”
在正月的时候,街上开始了浩浩荡荡的游神活动,神像端坐在轿子顶上,高高俯瞰着人间百态。
阿嬤今早和阿丽姨一起去看游神了,二条跟同学一起出去街上疯跑了,他们喊应喧,应喧都没答应。
阿嬤说,不用管他,他一直这样。
大年初三的时候,阿嬤和只在电话里出现的阿妈又吵了一架,应喧怀疑她们又要把自己弄走,更加拼了命在家里学习。
阿嬤浑然未觉,挂了电话冲向牌桌。过年大家打得很大,她一局能赢很多。
元宵之后,镇上的人慢慢变少了、热闹的景象也告一段落,二条跟他依依惜别后踏上大巴车。
应喧对他说:“再见。”
有些人离开但还会回来,比如二条和阿嬤,有些人离开却再也不会回来。
应喧对陆晚泊就始终存有这种担心,然而当他真的说要离开,心里深潜的某种希望又会情不自禁地蠢蠢欲动。
你想他就给他打电话呗,阿嬤说。
对了,陆晚泊走之前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让应喧有空就给他打电话。
但他从没想过。
万一他根本不想和自己说话呢。
毕竟这些天,他也没有打过任何电话。
想起他都已经走了,自己却连再见都没有说一个,应喧还是觉得有点后悔。后来阿嬷要给陆晚泊送东西,应喧托她帮忙带了一声再见。
他大约会以为这是阿嬷说的吧。
年味逐渐淡了,街巷里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应喧依然每天下午跟着阿嬷去旧公园,有时会忽然问道一阵鞭炮的味道,这时总能在地砖缝隙里发现一枚褪了色的炮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