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姨十分大度:“叫吧,那孩子一个人也不容易。”
那顿饭之后,应喧很久都没有再见到阿强叔,后来才知道,他病好了,便去省城里打工去了。二条对此有点难过,因为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能挨骂了,没有人再帮他分担火力。
这一天的课已经上完,应喧还在陆晚泊家里写作业。陆晚泊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拿着笔转圈,时不时拨开额头上的发丝,东看看,西看看。
陆晚泊是坐不住的,写了一会,便拿起了旁边的手指滑板在桌面上滑来滑去,发出骨碌碌的响声。
这声音让人烦躁,应喧索性不写了,“为什么人要去很远的地方?”
“一个地方待腻了,就换一个地方呗。”陆晚泊坐得四仰八叉,“为了好吃的好玩的,或者为了赚钱,或者追求爱情。”
“爱情?”应喧问。
“就像我爸和我妈,我爸为了我妈,就愿意留在国外。”陆晚泊说。
应喧:“他们会回来吗?”
“会啊,以前小姑还在的时候,他们每年都回来,现在不好说了,可能要几年回来一次吧。”
应喧趴在桌上,“那我的爸爸妈妈呢,为什么他们不回来看我?”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无论怎么说,好像都会伤人。陆晚泊绞尽脑汁想了一会,才说:“可能太忙了,顾不上你。没事,我陪你玩,我爸妈也顾不上我,我想去哪就去哪。”
应喧:“我哪都不想去,鹿港就很好。”
陆晚泊“嗯哼”一声:“我也觉得。”
过了一会,应喧又问:“阿强叔还会回来吗?”
“那当然。”陆晚泊说得很肯定,“阿丽姨和二条都在这呢,不回来能去哪。”
陆晚泊说完就站起来,从背后提起应喧的衣领,“写作业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出去玩。”
“不去,外面太黑了。”应喧又要拿起笔。
“别动。”陆晚泊直接抓住了应喧飞动的笔尖,应喧的动作猛然停住,害怕扎到他。黑色的墨在陆晚泊的手掌中晕出了一个黑点,应喧的目光就落在那黑点上。
“带你去个地方。”陆晚泊用很轻的声音说,台灯的暖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悠悠的火苗。
应喧迟疑了一下,放下了笔。
陆晚泊带着黑墨水的手勾住了应喧的胳膊,拉着他站起身向楼下走去,“跟我来。”
应喧怀疑他是趁机把墨水擦在自己手上。
镇子很小,陆晚泊家更在镇子边缘,平时显得安静,此刻便有了几分寂寥。沿着海的方向一直走,灯光越来越暗,总是隔了很长距离才有一盏暖黄的灯。四下一片幽深的蓝色,只有天空的星星越来越亮,几乎像要流淌下来。
明明离海还有很远,湿润的海风却毫无阻拦地拍在脸上。
应喧从未在黑暗里走出这么远,紧张地抓住了陆晚泊的衣角。
“看。”陆晚泊指了指脚下。
他们站在灰白的水泥路上,好似一面天然的画布,隐约勾勒出一长一短两道瘦长的人影,矮的那个只到高个的肩膀。
应喧有些泄气。陆晚泊已经如同春笋一样飞快地蹿个头,他却还像个小孩。
陆晚泊的身影往后一闪,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了一团形状不明的黑影。
人影上方忽然出现了两只胳膊,十指翻飞,忽然变成了轮廓清晰的八爪螃蟹,正雄赳赳气昂昂地挥舞着双鳌。
应喧睁大了眼睛。
陆晚泊的手放在了他头上,交叉的手掌一起一伏,张牙舞爪的螃蟹立刻消失,沉沉阴影随着翅膀一起张开。
一只栩栩如生的鸟出现在他的头顶,随着动作的变化左顾右盼。
“现在,把你的翅膀抬起来。”陆晚泊站在应喧背后,贴近他的耳边说。
陆晚泊说话时的呼吸是热的,像蜡烛。应喧忍不住朝着反方向偏了偏头。
“躲什么。”陆晚泊抓着他的胳膊抬了起来,又拉着他微微侧身。
“弯腰。”陆晚泊又拍了拍他的背。
应喧看着路面上的影子,这样一调,竟有了几分振翅欲飞的神采。
“好神奇。”应喧脱口而出。
“现在扇动你的翅膀。”陆晚泊说。
应喧下意识挥了挥胳膊。
陆晚泊笑出了声。
应喧不明所以地问他:“怎么了?”
“你的翅膀很有力量,小影子。”陆晚泊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停下。
夜色晦暗,夜风温暖,让应喧暂时忘记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忧虑。
他们又往前走,陆晚泊在前,应喧在半步之后,路的两旁影影绰绰,应喧总疑心自己听见了海潮拍岸的声音。
离镇子太远,路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前方是一片茫茫的黑暗。
这是他不曾抵达过的地方。应喧不肯再往前,停下了脚步。
陆晚泊在他面前背过身,弯下腰,说:“上来。”
应喧没动。
“上来,我背你。”陆晚泊又重复了一遍,侧过脸抬头看着他。
应喧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前胸贴紧陆晚泊的后背,几乎能感受到他略微凸起的肩胛骨。
好瘦。应喧想。
下一刻,他的身体骤然腾空,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陆晚泊的肩膀。
陆晚泊背着他飞跑了起来,镇子在身后越来越远,而海风越来越大。
他们朝着大海狂奔而去。
“把手放开,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陆晚泊头也不回地喊道。
应喧没有迟疑,张开了双臂,就像张开了孱弱的翅膀,与有力的海风抱了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