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无数场景交织重叠,模糊的人影若即若离环绕在四周,坐着的,笑着的,吃着东西的,凑到他眼前的……不断浮现又消失。
分明听不见声音,却在对方开口之前便能知晓意思,甚至一字不差背出话语。
“谢道友,你尝尝这个吧,特别好吃。”
“谢兄你快过来!”
“明辞,你看我这个好看吧,这可是很难才抢到的噢。”
“明辞你怎么不说话,你理理我呀。”
……
模糊的身影仿佛洇过水的画卷,怎么也看不清,即便伸手触碰也从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无痕。
谢明辞静静站在原地,任场景一一掠过,如无数次经历过的那般,最终坠入一片昏暗摇曳的烛光中。
黛金长袍的人影紧紧攥着他胸口衣袍,乌黑墨发垂落肩头,赤色珊瑚珠发带散落在手腕,衬得肤色瓷白如玉。
“明辞,这个血咒好痛啊……”
面前人修长细白的指节蓦地收紧,承受不住地将头抵在他肩头,温热的吐息变得颤抖而急促。
谢明辞慢慢抓住了那条赤色珊瑚珠发带,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你撑不住的。要我帮你解吗?”
“……”
滚烫的血腥气在吐息间交缠,嘴唇触碰的瞬间,神魂深处爆发出剧烈震颤,灵台翻起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所有神志。
谢明辞蓦地睁眼,周身灵压失控地散出,一路震荡碾碎房间内的一切,轰隆撞上四周早已封死的禁制,禁制摇摇欲坠地颤动,最终挡住了冲击。
黑暗中只余细微的急促呼吸声。
谢明辞低头撑在白玉榻上,下颌绷紧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清冷的月光洒在手中缠绕的赤色发带上,明艳缠绵,滚烫却冰冷。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珊瑚珠发带,片刻后抓紧了发带,重新直起身,挥袖将殿内毁坏的物品尽数消散,撤了禁制。
有人在禁制外等待已久,见状立刻躬身上前,跪下禀报:“仙君,东洲灵泾、姚坊、平义三座城里都没找到,其余的还没返回消息。”
“知道了。”谢明辞淡声道,顿了下,“讯鸟还剩多少?”
碧苍色衣服的侍从回:“三个月以来日夜不停地寻找,磨损了许多,大约还剩不到三成。”
谢明辞默了几息,抬手割去一截发丝。上千银白发丝灵光翻涌,霎时化作成千只白色小鸟穿堂而过,涌向四面八方暗沉无垠的夜空。
“仙君,您别再,”侍从忍不住颤声道,“所有地方几乎都已经找过一遍了,那个人根本就、根本就……”
未说完的话在看清头顶那道目光时,骤然没了声。
侍从紧紧咬着唇,躬着背深深地低下头,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半晌,幽暗的阴影深处,响起淡漠的嗓音:“七日后把消息收集给我。”
“是。”侍从低头退下。
-
两日后,景阳仙宗百事阁。
百事阁是门内弟子领取历练事务的地方,这些事务大多来自于山下附近的居民,凡遭受邪魔或魔修侵扰皆可上报求助。
处理这种事务并无报酬,但修道之人除魔卫道,于修行也是功德加身的善事一件,有益于自身气运,因此很多人都乐意接取。
百事阁管事刚把今日的事务牌更新上墙,一抬头,发现最顶上那只三天没人敢动的甲字号牌,竟已被人取下了。
他哼了一声:“刚刚谁领的甲字号,这次甲字号要斩的是三百多年修为的入魔妖兽,凶残非比寻常,刚上报了万剑峰长老去处理,你们这些小崽子就不要凑热闹了,快把字牌还回去。”
说完才察觉,平日里叽叽喳喳跟菜市场似的百事阁里,现下不知为何静得可怕,他连忙转身看去,随即一愣。
人群围绕的前方,一位白衣男子独自站在那里,晨光勾勒出秀美泛光的侧脸轮廓,眼睫深深,正垂眸看着手中的甲字牌。
是那个无情道弟子扶光,此前从未见他接取过事务,这还是第一次在百事阁出现,一来竟就拿了这个甲字牌。
“你……”
“徐管事,”时阙垂首行礼,并不打算将字牌还回的样子,“万剑峰长老平日里事务繁多,如今还要筹备仙盟比试更是辛苦,弟子扶光愿前去斩杀妖魔,为长老分忧,还请徐管事准允。”
四周安静的弟子们顿时按捺不住了:
“天哪扶光师兄要去斩杀那只大妖兽,不愧是扶光师兄!”
“听说这块甲字牌之前也有人接过,结果被打得半死救回来,看来还得是扶光师兄。”
“哇靠你们别挤啊,快退后退后。”
……
徐管事心里犹豫,扶光确实不是寻常弟子,但那妖兽也不是寻常妖兽,都要请长老级别的道君出手了,很难说扶光到底能不能顺利完成。他斟酌道:“可是这妖兽非比寻常,凶险万分,你孤身一人还是太过冒险了。”
时阙一掀眼皮。
凶险,凶险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