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方雪阳回到家里,正碰上她爸要出门。
她关门的手顿时一愣。
“爸?”
方爸急忙停下手中换鞋的动作,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闪躲:“回来啦……”
“你要出去吃饭。”方雪阳了然于胸,已经见怪不怪的她淡淡问道:“我妈知道吗?”
“嗯。”
她本来是想问回来你们会不会又要因此吵架。她不是那么含蓄的人,但不知为什么脱口而出就换了个说法:
“少喝点酒。”
“嗯,”她爸心不在焉地应承下。
关门声赫然响起。
这么多年,他们父女之间究竟隔着一道什么……是看不见的。明知道每次都是无用的劝告,可为什么每次方雪阳还是忍不住开口。
她呆呆地盯着手机亮起的屏幕好一会儿,发简讯:「妈妈,我到家了。」
她把这个地方称呼为家,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来代替。每个人对它的理解都会有不同。妈妈曾无意间对她说:
“你爸是那样不负责的人。你与他说再多也没用。四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怎么会因为一朝一夕的而改变呢。你不要学他,更不要选择这样的人组建家庭,那会吃亏受累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与他在一起生活?”方雪阳的眼神仿佛失去了色彩。她觉得自己身处那样的生活是必然的,妈妈反而没有理由留下。
妈妈眼神中带着一种倔强的执着:“当然是为了你。”
『果然……我很对不起你。』方雪阳的心里轰然塌下去。她还是尝试着开口:“如果,我不用呢……”
年长的人像是听见什么惊天的笑话,叹出的气流着无可奈何的沧桑:“你以为你能过上比这更好的生活吗?你只能感激知足,没有我,你连现在的日子都过不上。”
看见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妈妈罕见地抚了抚“幼稚”孩子的头,
“妈不会害你。”她嘴边荡起一丝笑容。
“谢谢你啊。”方雪阳在迷糊中念叨着这句话。梦里仿佛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你听话就好。”
方雪阳合上手机。『妈,你活得太辛苦了。因为我在旁边看得都很辛苦。』
她转头拿起旁边的书——是那本已经读完了的《小王子》。它被好好的放在桌面上。
她所有的书,都被按着顺序排在桌面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可以将它们在这个房间里任意挪动。将它拿起,翻看……合上,放下,甚至丢弃。这是她对她的“家”可以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方面。
方雪阳发现:拥有越少东西的人,越会过分执着于它外在形式。不是因为他们太热衷于吹毛求疵,而是对他们而言,这是个“有限”的世界。
她是父母的孩子。而这些书,是方雪阳的“孩子”。
有些明眼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比如,尽管他一直在扮演着这个时代一个中规中矩的父亲形象。可方雪阳还是相信,只要给他灌一点酒,那些表面上的平静,都将会不复存在了。
有几次方雪阳也释然过,或许“酒”就像是她爸爸的“书”,只是不入流而已。就像她每天在信纸上的乱涂乱画的“剧本”,并不成真,也不是能被所有人都认可接受的。
只是这些理解终究抵不过责任的偏颇,太多次了……太多次的饭局酒局,他从未缺席过。即使有,理由也是因为他自己。只要有几次,不!只要有一次,她爸爸可以惊喜地体谅一下她妈妈的心情和她的难处,她就不会毅然冷酷地否决掉这份理解。
相比之下,她更理解她的妈妈。可是她的妈妈,却不能理解她。
不一会儿,手机传来叮咚一声。「你记得多做点练习题,妈妈一会儿就到家了。」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方雪阳转身进了厨房。十分钟后,餐桌上多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汤,被仔细地用碗盖盖好。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房间。
与此同时,唐宛嵊家里。
天慢慢已经黑了。唐宛嵊家里也是黑的,只有卧室里一盏小小的台灯亮着。灯下,少年埋头在书桌前做着习题。
九点的钟声一下下敲过,唐宛嵊并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只有脑子里一闪而过的歌声淅淅沥沥地勾着回忆中的羽颤翕动。
那么耳熟能详的曲调,他惦记的仍只有今夜的风。当笔触声停下的时候,家中的宁静才开始有了思念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从书中抽出夹在中间的信纸——
【刺猬伸出手:“你好,小王子,欢迎你来到这里。”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狐狸,脸上露出怀旧的微笑。“你好!你的皮毛是红色的。你也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狐狸。”
狐狸在她的注视下开了口:“也是?它让你想起了另一只,很漂亮的,你的狐狸吗?”
刺猬低头想了半天,然后抬起头:“不。我想,他应该并不是属于我的……但我们或许算互相拥有过吧。”
“你思念他吗?”小王子忽然在一旁开口,他看着这只也许和他同病相怜的刺猬,“你想去找他吗?”
“不。”她脱口而出。
“你不爱他了吗?”小王子问:“你不再担心他的安危了吗?如果他在前进的路上遇到了荆棘沼泽,那个时候他脑中想到的人,应该只有你。我很后悔……把我的玫瑰花一个人留在那里,那里的夜晚很冷,没有人给她罩玻璃罩,没有人给她几滴水,没有人保护她……”
“我……没有能力再保护他了。”刺猬透过那一身红色的皮毛望着湛蓝的天空,“我曾经为他赶跑了几个欺负狐狸的坏人。转头却对他许下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我告诉他:我会一直在他身边,保护他。结果,我两件事都没做到。我想如果有一天,再遇见越过荆棘沼泽的他,他一定不再是曾经那个需要我保护的狐狸了。”
“这世上,只有需要人来照顾的玫瑰花。”刺猬叹了一口气:“哪里有需要一只刺猬保护的狐狸呢?”】
“狐狸”悄悄在灯下抚着纸上刺猬的轮廓。好几年过去了,她身上的刺看起来越长越多了。唐宛嵊把画珍贵地夹在书里。
他只剩这张纸了。
他看向镜子里褪下镜片的眼睛,已经不再像画中的那么蓝了。可它终究不是黑色的。他讨厌见到这个样子,里面总是藏着一些不美好的回忆——他将它再度伪装好。
宁静得没有一点声响的夜晚,再次出现了簌簌的写字声。不管他学习到多晚,都不会有人来打搅他。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一个人,住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他从来没奢求过别人的陪伴,他觉得那是一种贪婪。就像他爸妈那样,花了二十年时间背井离乡不辞辛苦只为赚钱,证明自己成为了成功的商人,到头来却说他们只想要家庭的温暖。
而对于唐宛嵊,他始终都迷茫,自己的选择究竟是一个独立的儿子,还是孤独的孩子?但唐宛嵊必须相信,这样的现状对他已经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铃铃铃——”客厅的座机赫然响起。这个时候鲜少会有人会打电话给他。他隐隐期待跑过去接。
“阿嵊,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小姨?”唐宛嵊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隐喻的惊喜,“你回来了!”
“嗯。”
提起这位小阿姨,她可能是唐宛嵊心里最崇拜的人了。少小离家,年纪轻轻一个人远走他乡,在国外求学,硬生生为自己闯出一片天来。
小时候,他实在羡慕。羡慕小姨,谁也不用在乎,可以自由自在舒心地过日子。从此,这就是他心中想要成为的人了。
当他第一次和父母提出要一个人搬回来老房子来住时,没有一个人是同意的。他们甚至都认为他“疯了”。小孩子说赌气的话,没人会真的在意。只有小阿姨一个人支持他。
“如果你们都不同意的话,阿嵊,愿意和小姨走吗?我们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