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赵凛州的声音:“先前听你道会酿些果酒,我只当你是姑娘家玩性,喜好酿些甜水罢了,这酒香……倒是不错”
这酒香没有他预想中甜腻的果香,也绝非市井酒肆那股冲鼻的浊气,幽深的曲香与窖泥的凉意缠绕上升,丝丝缕缕钻入肺腑。
云蘅回头一笑:“三旬后这些酒开坛时,让你尝尝味道。”
封闭的地窖不通风,烛烟熏眼,外头一束亮光照进来,反衬的眼前的姑娘那双眸光清亮如洗,眉眼间神采飞扬,透着一股坚定的自信。
赵凛州想起自己以前经常喝过的烈山烧,如舔舐生锈的刀锋,铁腥混着高粱的野性在齿间炸开,舌尖瞬间麻痹,过喉的刹那,像箭镞穿透五脏。
他弯腰入窖的刹那,后颈一凉,抬头看去原是悬垂的蛛丝。地窖里除了层叠堆放的酒坛,还有农家腌制的一些咸菜,萝卜、红苕……以及秋收囤起来的粟米、麦子等粮食。
云蘅起身的时候,头顶不小心磕到了梁上的横木,她捂着疼痛的额头。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慎撞入身后男人的怀里。
赵凛州一手扶住她,另一只手及时接住了险些掉落在地上的油灯。
“小心,可别刚嫁出去回门就把你家的地窖烧了。”
男人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宽厚结实的胸膛让云蘅的心跳如擂鼓,好在这里光线昏暗,看不出她两颊升起一抹绯红。
她重新站直身子,接过他递过来的油灯,两人一同出了地窖。
依照东篱村的习俗,回门的新嫁女要和丈夫,携礼去拜访自己娘家这边的叔伯婶子姑姑等嫡系亲戚。
云蘅带赵凛州去村里的辣子婶屠户家切了八两猪肉分别给二叔家、三婶家送去。至于四姑在邻村离得远,倒也不用特意去。
尤氏装了半篮子炒花生做回礼,也没提留饭的事。
云蘅心里明白她这二婶儿本就吝啬小气,如今怕是更看不起她嫁了个穷夫婿。
宋二叔想着这侄女婿之前好歹救过自己,本想着给他们这小两口子舀些自家榨的麻油回去,却被尤氏一个白眼瞪过去,只好打消了念头。
宋绫香却魔怔了似的,拿过她爹已经装好一罐子不敢送出去的麻油,亲自递过去。却不是给自家堂姐云蘅,反而对赵凛州低着头小声说道:“姐夫,这是我家自家榨的油,可香着咧。”
云蘅看着她的动作和羞涩神情,一瞬间了然如心。
“……”
赵凛州站着没动,只是转头看向云蘅。
云蘅见他望向自己,又见二婶瞬间拉下的脸,不得不出面客气的拒了:“绫香妹妹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家中还有我爹给的新油,倒也不缺。”
尤氏的脸色这才好了些,笑着打圆场:“是嘛,我就说大哥家今年的菜籽丰收,可是攒足了油水,闺女出嫁不得给一些。”
云蘅懒得与她计较,寒暄两句就带着夫婿离开了。
宋绫香却眼巴巴站在门口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冷不防耳朵被尤氏拧了一下。
她痛的转过身却见自家阿娘怒骂道:“恬不知耻的东西,先不提他现在是你堂姐夫,即便不是,那也是连田地都没有的穷猎户,你眼皮子就这么浅,看着皮相好的男人就夹着腿走不动道了?”
她骂的难听,宋绫香又羞又愧的捂着脸哭着跑了。
宋长福没好气道:“你骂这么难听做什么,云蘅丫头这夫婿放眼咱村里确实找不出第二个。咱家闺女也还是情窦初开的豆蔻少女,好好教教就是了。”
这年轻人的样貌和气度,生的不俗。
若不是一身粗布麻衣在这山野茅庐里,真教人难以想象他竟然是靠砍柴为生的猎户。
尤氏板着一张脸气道:“我要是不骂的难听一点,她的心怕早就飞了,日后嫁去史家,心不在人家那,就只有自己受苦的份儿。”
宋长福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从二叔家出来,云蘅俩人便来到三婶家里。
三婶儿叶秋娘则逮了几只刚孵出的小鸡仔,装了一把晒干的冬笋,还有菜园子摘的新鲜蔬菜给云蘅夫妇,她本身日子也过的艰难,出手却颇为大方。
临走的时候,叶秋娘把她拉到一边,说了些体己话:“孩子,你夫婿家境虽是差了点,人的品性和长相却看着不差,夫妻齐心切力总能把日子过好。
叶秋娘是真的心疼云蘅,也不知道大嫂是怎么想的。
换作她对自己亲生的女儿,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之前想把她嫁给邻村傻子这种事。
云蘅看了眼伫立在门外,正负手等她的赵凛州。
这个男人,有时候只是简单站在那,便有一种从容淡定的气魄。
她抿唇笑了笑,收回目光。
“我晓得了,对了,三婶娘,听说我三叔可给你稍信了?”
云蘅也是吃饭时听她阿爹说的,三叔托人带了信回来。
这对独自带着女儿活寡似的度过两年受清贫日子的三婶婶来说,是件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