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自桥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道:“没,没有。”
“我先写个遗书,嗯,告诉峰主,我不回来吃饭了……”
吕自桥话音一落,周围的弟子们也仿佛被同化了一般,纷纷掏出纸笔开始写遗书。
木柘看着这群奋笔疾书的人,嘴张了张,欲言又止。
“唉……”他又轻咳两声,“罢了。”
“诸位先写吧。”
听到这话,文心峰的弟子们更是绝望了。
一时间,讲堂里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和木柘偶尔的咳嗽声。
文心峰主峰。
“霜昙,”木璇将手边的东西递给她,坐在圆桌另一头,看着面色带笑的霜昙轻声问,“你可是想到什么了?”
霜昙收起脸上的淡笑:“我想,木柘现在应该很忙。”
“妖皇吗?”
“嗯。”霜昙点头,“我让他帮忙照看一下弟子,如果不出意外,他应当要带着他们一起翘课去找好吃的了。”
木璇忧郁悲冷的面庞上有几分空白:“嗯?”
“如果再不出意外的话,他这会儿应该挺摸不着头脑的。”
看着木璇脸上越来越鲜明的疑惑,霜昙的目的达到了,她缓和着气氛,指了指藏书楼的方向:“这群弟子可精了,翘课之前还要装一下,假装自己是被胁迫的,然后装模作样写一份遗书扔给我,自己跑路了,次次让我一顿好找。”
木璇对这种操作感到神奇:“翘课而已,又不是……为何要多此一举?”
霜昙的一双眼睛静静看着木璇,却好似开玩笑一般打趣:“或许是弟子间的规则怪谈?”
木璇不知晓文心峰的弟子们究竟有着什么奇奇怪怪的文化习俗,只是回味着霜昙那句让妖皇代为照看弟子的话,忽然面露愧色:“若不是我的忽然叨扰,你也不会请妖皇帮忙吧。”
“该让木柘接触一下年轻人了,刚好,之前的事情还需要收尾,我这边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开身。”
木璇抬头:“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吗?”
霜昙看了看晴空无云的天际,摇头。
“这段时间你也心力交瘁,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木璇的脑海中蓦然闪过木瑶破碎的镜像,闪过自己抓不住触不及的人,熟悉的苦涩又蔓延上心头。
“掌门,今晨找过我。”木璇想起洛驿舟的话,悲伤来不及酝酿,嘴角的笑意便先一步抵达,她朦胧地看着霜昙,“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他什么都会同你说。”
昨日被洛驿舟喂了一嘴巴谜语的霜昙下意识“嗯?”了一声。
木璇看着自己手腕上缠着的那朵已经恢复成原状的传音花,眼底一片温柔的痛彻。
“你知道吗?他其实是个傻孩子。”
“掌门同我说了,根据舒仪雪和墨生的调查,他只对直接害死山风和木瑶的那几个人动过手。”
“第一个是王崂,那时他连如何用刀都不会,第二个是李晟,他先对他动的手,他受了疼,杀了人,吕自桥说,他一个人在试炼之门内哭了一整晚。”
“红尘烬发作那夜,他了结了黄斯。”
“直到昨日,他与张斌……”木璇的鼻尖翕动,眼睫上滑下几滴泪,可眨眼间,她又挂上了自己一如既往的,温和的淡笑,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好似自己仅仅只是在谈论一件旧事一样,语气平和地看着霜昙,“另外几个人,这个傻孩子,明明见都没同他们见过面,就这样傻乎乎地替那个人渣揽下一切罪责。”
“霜昙,你同掌门关系最近,你也曾失去过谁,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人究竟要多么绝望,才会一步一步封死自己所有的生路?”
霜昙的视线边缘忽然出现那道熟悉的白色人影,想起洛驿舟与天道的话,她斟酌几许,只言:“或许是,天妒英才吧。”
不远处正在浇花的斐沦察觉到霜昙的目光,停下手里的动作,平静的视线与之碰撞。
阳光下,他被风吹拂的头发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霜昙的目光定格在斐沦腰间挂着的原始形态的传音花上,最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她拿起桌上的糕点,递给木璇:“往事不可追,来事不可急,与其纠结过去与未来,不如品尝一下当下的小甜点。这是斐沦研究的夹心绿豆糕。”
木璇下意识接过,机械地塞进自己的嘴里。
嚼着嚼着,她忽然想起一盘糯米红糖糕。
那日她没有动那一叠糕点,后来它们也不见踪影。
就像一阵风,吹拂过后,什么也不剩下。
斐沦的手艺好到无可挑剔,清爽的绿豆入口即化,里面是流心的桃花蜜,一口咬下去满嘴沁甜。
可木璇却凭空开始想象起红糖与糯米混合起来的味道。
“我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后面……我打算同梅嫣去云游四海。”木璇仅仅只尝了一块,便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帘半垂,“或许,还会回来看看你。”
霜昙尊重她的选择,只是送给她一个乾坤袋作为行程礼:“好。一路顺风。”
木璇看上去已经不再那么伤切悲哀,可她通红的眼睛却暴露了内心真正的情感。
她起身,躬身行礼:“你也保重。”
行至松雪居的大门前,门外的梅嫣已在向着她招手,木璇按住自己腰间那把属于木瑶的剑,回头看向霜昙,以及她身边的斐沦。
“祂应当找过你了,虽然我不知晓你们在布谋什么……”木璇极力抿出一个笑,“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地方,随时传音于我。”
说完,不等霜昙有何回应,她一步踏出门槛,走向梅嫣的方向,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并排着走在日间的曦光里,很快便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