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掉的水蛭松开口，掉进密密麻麻蠕动的鱼怪中，转瞬就没影。

“知……夏……”苏柳依陡然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使劲所有力气才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她双眼已经不能聚焦了，迷茫地转动，似乎在找江遇的方向，“我……没办法……呼……吸……”

“知……夏……”泪水从眼角处滚落。

鱼怪们听到声音，脊背上的尖刺兴奋地抖动，有的如青蛙般高高跳起，满是利齿的嘴刚张开，就被符咒打落水，冒着焦烟的身体立刻被同类分食。

一个……五个……十个……二十个……

眼见每一个跳起的同类都会被袭击，其余鱼怪猩红的眼珠闪烁出胆怯的光，但进食的本能又让它们焦躁不安地在水里穿梭，寻找接近树上之人的办法。

终于，它们瞅见了一大半都淹没在水中的树干，四肢激动地滑行，尖爪插进树皮中，无声无息地顺着树干往上爬。

“知……夏……”

苏柳依的脸因为缺氧全然乌紫，全身皮肤泛起将死之人才有的青灰色，仿佛所有生机都即将被夺去，那双最特别的眼睛也失去以往的神采和光泽。

江遇掰她手的指尖发颤，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次他赶到精神科病房时看到的景象。

室内漆黑一片，独自躺在白色病床上女孩被一堆瘦长的鬼影围在床边，胸前十字架被没收走，女孩嘴里被堵着布，瘦骨嶙峋的手和脚都被镣铐固定在床脚。

如濒死在岸边的鱼一般，女孩在白色病床上挣扎求生，然而一个个弯下来的鬼脸都离她越来越近，女孩的眼珠充血，几乎都要因为恐惧而爆开了。

他不得不推门走进。

全身都燃烧着火焰、基本只剩一具骨架的他，无意间成为了房间里唯一的、炙热的光。

感受到灼热的温度，鬼影和女孩都下意识望了过来。

“知……夏……”明明双目都无法视物了，女孩却用舌头顶出口里的布，激动地念出了他在鬼域里的名字。

就像她也能通过别的方式感受到他的存在般。

因为这一声，他不顾硬闯鬼域所受的重伤，用白骨森森的右手执剑打跑了鬼影。

沉睡的神器悬在裸露在外的左侧胸骨间，剧烈搏动着，如同随时都会炸开，他虚弱无比，想近距离察看情况，不小心栽倒在形容枯槁的女孩身侧。

病床又硬又冷，火舌舔上女孩脸的一瞬间，本来还在惊恐战栗的她奇异般平和下来了。

“好温暖……”她轻声念叨，主动将脸靠近。

她根本不知道，这个火能燃烧一切业障，更别说她这一个小小残念。

好傻。

这个残念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无奈地用左手五根冷白的指骨轻轻摸她的头。

因为极力控制火的温度而被反噬，他强忍剧痛，咽下喉间涌出的血，专注地注视着眼前人。

女孩平静地闭着眼，挂着晶莹泪珠的卷翘眼睫轻微抖动，如蝴蝶振翅。

他情不自禁数着蝶翅的每一次振动，竟渐渐感受不到周身烈火燃烧的痛楚，沉沉睡去。

直到天光大亮，感受到身边人苏醒，他下意识翻滚下床，将一大半都是白骨，形容可怖的自己藏在床底。

“知夏？”女孩轻声呼唤。可他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女孩信赖的是鬼域里化身为王知夏的善良通灵师，而非现实生活中跟她毫无瓜葛，甚至可以说有过敌对的通灵师江遇。

轰隆雷声在高空之上炸开。

江遇收回思绪，眼底是萦绕着愁绪的复杂情绪，在急促紊乱的雨声中，他捧起苏柳依柔软的、毫无生气的脸。

“苏柳依……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话音一落，他咬破舌尖，感受到血涌出的瞬间，低头吻了上去。

双唇相触，凛冽的气息与灵血被接连渡入苏柳依口中，连同另一个人的生机。

【获得未知血液，san值上升100，目前san值：50/50】

苏柳依像是已死之人突然活过来一样，身体忽地剧烈抖动了一下，鼻间深吸一口气，霍然睁开眼。

一只红色鱼怪正趴在江遇后脑勺的树干旁，面容狰狞地张大嘴，腥臭之气扑面而来，而江遇对此毫不知情，只是疲惫地将头搭在终于被救活的苏柳依肩上。

“！！！”苏柳依本能地单手握拳，在鱼嘴伸过来的同时，重重捶在它头上。

“嘎。”鱼怪发出奇怪的叫声，眼冒金星地顺着树干下滑，把尾随在它后面的一串鱼怪连带着撞进水中。

此起彼伏的扑通声响起，听得苏柳依头皮发麻。

这些怪物太多了，以至于强大的白裙女都不是其对手，更别说自己和头顶san值莫名降到20的王知夏。

怎么办？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一口气杀死它们？

苏柳依咬紧下唇，口腔里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陌生血腥味，她只觉浑身充满力量，敏捷地搂着江遇躲开鱼怪的攻击，再如同打地鼠那般一个个将它们打落水中。

可时间久了，她也变得力不从心。

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水位逐渐上涨。翻涌起的水波甚至打在了树枝上，那些鱼怪也学聪明了，并不急着上来遭受攻击，以免晕厥后被同类吃掉。

它们选择虎视眈眈地在水中游动，鱼目闪着红光。

只需等到水面上涨到淹没树枝上的两人之时，就是它们饱餐之刻。

苏柳依感觉自己和王知夏已经穷途末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来救他们了。

“你留在这里，我下去带走它们。”江遇强行撑开沉重的双眼，说话间冰冷的气息洒在苏柳依锁骨上，作势要跳下去。

“别。”苏柳依拦住他，紧紧盯着远处顺着水波飘过来的白裙女的尸骨，以及，伫立在上面的那把伞面破损、基本只剩金属支架的黑伞。

心念电转间，苏柳依低声问：“你可以用符咒引雷吗？”

江遇迟钝的大脑转动了一瞬，回：“可以。”

“行，那到时候我让你引的时候就引。”

“……好。”

苏柳依小心翼翼地将黑伞打捞上来，那副雪白、纤尘不染的尸骨又顺着水波流走。

小白……苏柳依双目通红，死死咬紧牙关才克制住回首抱起尸骨的冲动。

没关系，只要活下来，待鬼校重启轮回，她们还会再次相见的。

此时此刻，她要让这些杀死她朋友的鱼怪付出代价！

苏柳依粗鲁地将伞面全部剥去，只剩喷了黑漆的金属伞骨，她深深呼吸多次才做好心理建设，用尖锐的伞尖划破手腕。

血滴在水面上，嗜血的鱼怪争先恐后地涌出水面张大嘴，苏柳依高高举着伞柄，直冲乌云翻滚的黑天，大喊：“知夏，动手！”

江遇打起精神，白皙的指尖颤抖着在半空画符。

一道，又一道。

紫色的火花在厚重的云层间闪烁，但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才冒出来就熄灭。

江遇嘴角溢出鲜血，硬扛着鬼域自然规则的制约，五脏六腑都在绞痛，画符的手却没有一刻停过。

终于，一道细长闪电如紫蛇般穿破云层，在苏柳依惊惧交加的眼神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劈而下。

紫色的电光映在苏柳依清澈的双眸中，面对死亡的恐惧，她全身筛糠般颤抖。即使知道要做的事情几乎是异想天开，可她就是要做。

只有去做，他们才有希望活下来。

“知夏，你信命吗？”苏柳依忽然问道。

“……”江遇呼吸微促，艰难又清晰地说：“不信。”

苏柳依笑了笑，在闪电击穿槐树叶的上一秒，轻声道：“好巧，我也是。”

她猛地蹲下身，松开引住雷的伞，抱着江遇使出全力向后纵身一跃。

巨大水花被溅起，两人的身体随着白色泡沫快速沉进水中深处。

几乎是同一瞬间，噼里啪啦的闪电在浅表水面爆炸开来，泛起刺眼、不可直视的电光。

强劲的电流在水中四散开，发出毁天灭地的威力，还没传播到离水面很远的苏柳依二人时，那威力便已消散在方圆几米的水域中。

半分钟后，苏柳依搂着面色惨白的江遇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雨不知何时停了，他们四周都漂浮着数目众多、焦黑色、还冒着烟的鱼怪尸体，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水下坟场。

苏柳依却轻松地笑了。

这些愚蠢的鱼怪，因为贪吃离水面太近，闪电劈下来，铁定遭殃的就是聚在一起，来不及逃散的它们。

“知夏。”苏柳依拨开江遇紧贴在颊面上的湿发，语气温柔：我们安全了。”

江遇头脑昏沉，下意识收紧抱在苏柳依腰上的手。

一片阴影突兀出现在他们头顶，遮天蔽日。

苏柳依惊愕地仰起头，眼瞳剧颤。

高耸的路灯上，立着一个同样后背竖起尖刺的庞大鱼怪。

湿漉漉的黑发挡住她整张脸，发缝间，白得渗人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水中的江遇，红色正装在鼓胀蠕动的身体上裂开，衣角向下渗着血。

“是她的气息……我不会闻错……”

“王知夏……你身上沾有她的气息，你见过我的猫……”